第85章原来如此(7)
(2017-07-03 20:39更新,共5019字)
  十二年前,陈秉宇经由谢长清认识了承包高速公路工程的冯西。如果没有谢长清介绍,陈秉宇打死也想不到眼前那个瘦弱、冷淡的男人会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在工程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后来,因为几个工程,他们见过多次,陈秉宇知道冯西和省里一些领导、交通厅的厅长、副厅长们关系都不错。而且这些人物们虽然年长冯西不少,但都对他青睐有加。
  在高速公路工程界,冯西就像一个传说。他的身家究竟有多少,没有人说得出来,甚至也没有人了解他是凭借什么掘得第一桶金,有人说是采矿,也有人说是走私,莫衷一是。他的私生活更是严苛如僧人一般,严守清规戒律,不食荤腥、不杀生。所以,大家也想当然地认为他孑然一身、了无挂牵。
  曾有人笑称,陈秉宇是交通厅的奇葩,冯西就是工程界的奇葩。两朵奇葩的交手,是冯西先伸出了橄榄枝。起初,陈秉宇担心冯西是有求于他,所以不敢贸然受邀。但次数多了,总是拒绝也显得分外不礼貌。所以他们私底下第一次单独见面,其实是在相识仅一年之后。
  陈秉宇不知道冯西和别人单独相处是什么样,但是和他却分外投机。两人聊工程项目、聊公路规划这些专业的话题,也聊儒释道、红楼三国。渐渐地,陈秉宇发现,冯西似乎只是单纯地想交他这个朋友,至少他们相识至今,从未给他提过任何一个工程项目要走门路的问题。而且,随着接触的深入,陈秉宇也知道,冯西想走的话,门路多了去了,根本不用专门笼络他这个在交通厅领导班子里排名倒数第二的副厅长。
  没有了利益的考量,两人的交往就更密切了起来。正好,那段时间谢长灵闹得挺凶,所以陈秉宇多数时候会单独约着冯西一起吃个饭。大多数时间,冯西都是应承下来的。因为冯西时间上的宽裕,所以陈秉宇也想当然地认为他是独身。男人之间,对私事并不喜欢过多地询问,如果带着夫人或年轻的女子,自然是要询问或调侃一番,但若是不带,也不会刨根问底。
  直到一天,谢长清找到了陈秉宇。
  那时候,谢长清正在冲击进入省委常委的序列,迫切需要政绩来为自己加力。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他所联系的试点县修建一条盘山公路。要说有工程,不少商人都会抢着干,可谢长清的这个工程却无人问津,原因很简单——难。在悬崖峭壁上修一条路,何其困难,没有个两三年根本别想出成果。谢长清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工程界的大佬冯西。可是他私下里找冯西时,却被冯西一口拒绝。他又找了其他不少工程商,都以“太难,干不了”为理由拒绝了。他实在没有办法,突然想到自己的妹夫陈秉宇和冯西似乎走得很近,于是便把脑子动到了陈秉宇身上。
  陈秉宇自然是拒绝的,但耐不住谢妈妈也加入了游说。他想,纵使他不给谢长清面子,谢阿姨的面子却是要给的。所以,他约了冯西吃饭,并且,叫上了谢长清。
  冯西是何等人物,一听说吃饭也有谢长清,便明白了十成十。
  席间,三人谁都没有提工程的事。唯独在从门童手中取车钥匙时,冯西转头对身后的陈秉宇说了一句:“十天后,我会把工程预算拿给你大舅子。”
  陈秉宇追问:“这,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冯西淡然一笑,“跟我吃这样的饭,你也很为难吧。我知道你开口求助不易,无论如何不能叫你失望而归。”
  看着冯西离开的背影,陈秉宇经感到一丝萧索。
  盘山公路项目很快就开工了。谢长清、陈秉宇作为省政府和省交通厅领导亲自参加了开工仪式,并且奠上了第一锹土。
  山脉巍峨秀丽,却高而险陡。陈秉宇抬头,被阳光刺伤眼睛,眼前一片灰暗。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还好,工程进展一直十分顺利,预期三年完工的工程,在第二年的冬天就已经接近尾声。
  最后,只需要再通过定点爆破炸通一条隧道。原定日期是11月23日,省委书记要亲自参加工程竣工仪式。
  可天公不作美,11月20日下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半夜大雪转为暴雪。厚厚的积雪迅速覆盖了一切。
  11月21日下午,雪停。冯西先是打电话给陈秉宇,说山体雪量巨大,预计23日不能实施定点爆破,否则有可能引起雪崩。再者,山体结冰严重,爆破的炸药当量也不好控制,很可能引起误伤。陈秉宇心中着急,但又做不了主。于是,冯西又给谢长清打电话,把危险强调了一遍。可听完冯西的话,谢长清只回了一句:“省委书记亲自参加,无论如何也要按原定计划进行。”
  冯西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性子,他再三安排技术员务必小心谨慎后,仍旧下达了定时爆破的指令。
  11月23日,罕见的冬日暖阳高照。山脚下的盘山公路入口处一片花团锦簇。省、市四大班子的领导全部冒着严寒到场参加。
  陈秉宇看了看山体,心中暗念:幸亏老天帮忙,积雪竟然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庆典如期举行。几声巨响从山间传来,所有在场的官员们,都听到指挥器中的技术员说:已成功完成爆破。
  山脚下礼炮齐鸣、掌声经久不息……此路一开,从县城到省城的时间从8个小时缩短为3个小时,以后山里人进城,再也不需要翻山越岭了。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
  直到庆典结束,一行人驱车返回县城就餐的路上。冯西突然接到了项目工程师的电话。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因为项目工程师说:“冯总,不好了,爆破引起了雪层松动,一家房屋被雪崩压塌,村里正在紧急救援,但是,恐怕……凶多吉少。”
  冯西只是一个工程承包商,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向谢长清汇报。可谢长清仍旧是一句话:“我在陪书记和省长,冯总,请您务必尽快安置好受伤群众。”
  冯西有些愤怒,因为他已经说了凶多吉少,谢长清却说只是“受伤群众”。他想,也许谢长清正在领导身边,而“受伤”自然要比“死亡”简单得多……他冷笑了下,转身返回了工程现场,亲自安排救援。
  事故眼中,被砸垮的房子里一家四口,夫妻两人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当场被宣布死亡的是男主人和男孩儿。女主人和女儿则在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之后,被宣布死亡。
  纸终究包不住火。很快,这件事被捅了出来,省委立即进行追责。谢长清那几日整夜睡不着,却不敢拨通冯西和陈秉宇的电话。他想,他可能要功亏一篑了。冯西势必要把他供述出来,他该怎么办……怎么办呐……
  就在谢长清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突然得到消息,冯西一人将所有责任承担下来,自认是自己利欲熏心,为了追求轰动效应,在极端条件下下达了爆破命令。陈秉宇自然也得到消息,他迅速赶往看守所看望冯西,并且言辞激动,要揭发谢长清。
  哪知,冯西仍旧是那淡漠的模样:“无所谓的,我一个商人,坐牢出来,东山再起并不难。你们不一样,你们一旦出事就是身败名裂。”说完,他收起淡漠的表情,“只是愧对那一家四口,秉宇,你无论如何要厚葬他们。”
  陈秉宇含泪点了点头,“你放心。你这边,我也会想办法的。”
  “不用,我有私人律师,但做错的终究是我,我要为那一家四口负责任。”冯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陈秉宇仍旧为了冯西上下奔走。却不想,就在他以为看到希望的时候,却收到了冯西在看守所突发心肌梗死的噩耗。
  一切,就是这样富有戏剧色彩。
  陈秉宇迅速赶往看守所,却被告知冯西的尸体和随身物品已经被其家人领走。而陈秉宇此时才发现,他对冯西竟然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他的家人,去他的公司询问,也已经关门大吉。似乎在一夜之间,冯西建立的工程帝国颓然倾塌。
  后来,陈秉宇就再也没有了和冯西有关的一切消息……
  听完陈秉宇的讲述,宋曼宁和马静都眼泪汪汪。
  “竟然,还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商人。”宋曼宁赞叹道。
  “那冯西和……和栗浸?”马静更关心的,则是自己的爱人和冯西的关系。
  陈秉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近亲吧。我第一次见到栗浸,就觉得他眉宇之间有些冯西的样子,但知道他并不姓冯,便没有再多想。”
  马静又问:“会不会栗浸其实是冯西的私生子?”
  宋曼宁有些无语,“怎么会是私生子?老陈不是说冯西并没有结婚么?”
  “不,我现在也不确定冯西究竟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家庭。”陈秉宇缓了缓,“如果栗浸真的是冯西的儿子,那就太好了!”说到这,陈秉宇竟然满眼泪光。“栗浸说的是对的,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是罪有应得。冯西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所见过的最重情重义的人。”
  “嗯,”宋曼宁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马静,“你不要跟栗浸再闹矛盾了,我和老陈不会怪栗浸的。我们理解他,只是你回去要劝劝他,不要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马静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
  酒店的房门,却突然“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