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他的回忆(4)
(2017-07-03 20:39更新,共4723字)
  挂断电话,已是凌晨4点多了。窗外依旧黑暗,夜色像浓墨一样铺散开来,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
  此时,已经不仅仅是陈秉宇睡不着了……
  徐继光坐在自家客厅,从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里轻轻掏出烟和打火机。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装了回去。他脑海中浮现出老婆生气的样子:“徐继光,你再敢在家抽烟,我就把你轰出去!”不由得,徐继光嘴角上扬。人哪,总是失去过才懂得珍惜。
  快40岁那会儿,徐继光人生得意,身边莺莺燕燕自然不少,再比比家中那生了孩子、天天围着锅台转悠、说话嗓门嗷嗷嗷的黄脸婆。终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想要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又如何容易。某天,袖口的唇印泄露了他的踪迹。老婆大闹了一场,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老婆是自己的小学同学,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儿。结婚十几年,老婆任性不减,每次吵架,都要回娘家。不过不出三天,定然会一脸不情愿地回来——他在岳父岳母那里口碑极好,每次吵架,岳父岳母都要狠狠教训自己女儿一通,再把女儿赶回家。这次,依然是三天。唯一不同的是,老婆把他的衣服、用具全丢到了客房,除了在儿子面前做做样子之外,不再理他,甚至视他为无物。
  起初,徐继光觉得没了人管多清净,想去哪玩去哪玩,想玩多久玩多久。可渐渐地,他有些倦了。繁重的工作、纵情的欢愉之后,回到家里,等待他的却是紧闭的房门,冰冷的客房。
  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了一年多,儿子上高中住了校。老婆突然提出要离婚。徐继光左思右想,打算死皮赖脸求老婆一次。可他送花、接送上下班等等浪漫行为都像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慢慢的,他也有些退却,想着这日子要真过不下去,离了也没什么不好。
  偶然一次,他回卧室找东西,在床头柜上看到了老婆遗落的手机,一条未读信息正在闪闪发光。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就点开了。是老婆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发来的:兰梅,你的钼靶结果出来了,高度怀疑是乳腺癌,建议尽快手术。
  徐继光的头“哄”的一下懵了十秒钟。这十秒里,和老婆从同学到恋爱又到结婚,一幕幕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然后,这个40出头的大男人竟然抱着头蹲在床边放声大哭……
  最美不过初恋时的刹那心动;最痛不过习以为常后却骤然失去。这两种,徐继光和老婆一起品尝了前者,现在他决意,不能品尝后者。
  什么自尊,什么自由,什么美女,什么冲动,都比不上老婆健健康康地活着。徐继光行动力不弱,马上联系了北京的医院、给老婆声泪俱下地打了电话、狠狠地道了歉,又发了十几个毒誓之后,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奔上了赴京治病的路程。
  还好,发现的早,切了左侧乳房,又做了几个疗程的化疗,老婆恢复得还行。徐继光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经此一役,他算是明白了,天大地大老婆最大。自己就是那自以为是飘飘然然的风筝,飞得再远,线还是在老婆手中。他和老婆又过起了新婚时候一样的甜蜜日子,连儿子都说他俩“腻死人”。
  想到这儿,徐继光又微微扬起了嘴角。自己挺幸福,可自己最好的哥们儿陈秉宇,却惨得多了……
  这厢,陈秉宇自然也是睡不着的。一通电话,又勾起了他许多回忆。
  陈秉宇是不抽烟的,除非必要,也不怎么喝酒。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要求都极为严格。此时,他突然想点一支烟,静静地看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就像人生。
  父亲走后,谢长清书记专程找到他。而后,他就随着谢书记上了省城,住进了谢实德的家里。彼时,谢实德已经官至副省级。
  鲤鱼跃龙门,乡里乡亲都这么看他,议论纷纷,“陈老头死得其所啊,看看秉宇娃子,一下子就成高干子弟了,都成城市娃了!”而对那善良的谢长清书记,他们则说:“谢书记人好啊,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父母官啊!”
  孤苦少年被领导收养,一时间在村里乃至整个省城传为佳话。
  到谢家的那天,陈秉宇依旧穿着父亲的旧棉衣,只是已近暮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再加上因为身体抽条长个子,过了一个年头,棉裤已然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有些滑稽。
  谢家住在省委大院里,是独栋小楼,一共三层,一层是大大的客厅、餐厅、厨房和勤务员室;二层是谢实德夫妇的住处和书房;三层则是谢家两兄妹的住室。
  谢实德并不胖,反而又黑又瘦,脸上满是丑闻。但他的皱纹和陈父不同。陈父的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苦难,每一条皱纹都无情地诉说着苦楚。而谢实德脸上的沟沟壑壑,很是严肃,似乎写满了革命历史,有着令人难以反驳的果决。
  看到陈秉宇,谢实德严肃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简单问了问陈秉宇的功课和以后的打算,并嘱咐谢母和勤务员好好照顾。
  谢母是省城一家医院的护士长,温柔贤惠。听到谢实德的嘱咐,赶紧上前拉着陈秉宇的手:“秉宇啊,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房间阿姨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就住三楼长清那屋,他常年不在家的。”说罢,她上下打量了下陈秉宇,又接着说:“个头挺高嘛,我就说要多截点儿布才够!”只见她转头看了看谢实德,又转过来看着陈秉宇,:“你谢叔派我去给你准备行装,我给你做了两套换洗的棉衣,又买了几件贴身穿的,就放在你房间的床上,一会儿你去试试,不合适了拿出来,阿姨再给你改。”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还给你做了个书包,你休息一天,早点去上学,高中课程紧,可不敢耽搁。”
  体贴的语言,瞬间令陈秉宇沉浸在母爱的温暖海洋中。他想,如果自己的母亲也在,应该也是如此吧。
  可最令陈秉宇意外的,则是谢长灵的态度,她显得并不高兴,淡淡地看了一眼陈秉宇的棉衣,就转身上楼了。在她那短暂的一瞥里,陈秉宇竟然发现了嫌弃和鄙夷,但他说服自己,只是看错了。
  陈秉宇的学籍也被转到了省城的重点高中,和谢长灵同校不同班。如今,和自己心目中的“星辰”同住一个屋檐下,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这些在他梦中出现的场景,竟然成了现实。
  他记得谢长清在来省城的路上对他说,“长灵调皮,心思不在学习上,你们俩一个学校,你多照顾照顾她,学习上也多帮帮她。”
  于是,他去上学的第一天,换上了谢母准备的新衣,一大早起来吃过勤务员准备的早餐之后,就坐在客厅等着谢长灵一起去上学。
  时钟一分一秒地滴滴答答,却始终不见谢长灵的娇俏的身影。再不去学校,眼看就要迟到了,他鼓起勇气问了问勤务员,才知道谢长灵一早就已经走了……
  陈秉宇只当是长灵起得早,并没往心里去。心想着,到学校碰面了再打招呼也不迟。可当天放学时候,谢长灵远远看到陈秉宇,就拉着身边的女同学一转身避了过去。
  第二日,陈秉宇早早起来,正遇到谢长灵下楼。刚想开口,却听见谢长灵大声跟勤务员说:“李叔,我急着走,你开着我爸的车送送我。”
  勤务员李叔赶紧打包了谢长灵的早餐,然后充满歉意地看了看陈秉宇。
  这种情况,饶是傻子,也明白了七八分。谢长灵摆明了是不想理他。陈秉宇心中溢满了苦楚和失落。
  新学校里的同学大多是学习极好或是家里极有地位的。他们也从家长那里或多或少地听说了陈秉宇的事情,看他的目光里自然多了一份好奇。
  陈秉宇倒也坦然,如有人问,都一一如实告知。渐渐地,别人也都接受了这个农村孩子。而且他刻苦学习的劲头儿还多次被老师表扬。至于成绩,最开始肯定是跟不上。不过陈秉宇聪明,又善学,一个多月后的期中考试,成绩已经能在班里占个中等水平了。就是英语,一直是他的死穴。那一个个七扭八拐的字母,陈秉宇来回的看,看得字母都认识了他,他还不认识字母。
  这一点儿倒和谢长灵相反,谢长灵其他的功课一塌糊涂,唯独英语好,还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
  某次,谢母询问陈秉宇功课时,陈秉宇把英语卷子交给了她。谢母一看,满眼都是红叉叉。又想到陈秉宇接近满分的数学成绩,忍不住笑出了声:“秉宇,以前没学过英语吧?阿姨相信你,只要努力一段时间,一定能有收效。长灵那丫头,别的不行,就英语还不错,我跟她说说,让她给你帮帮忙。”
  陈秉宇刚要开口说“不用”,谢母却已经站起身,敲响了谢长灵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