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猎户星座
(2016-11-02 14:28更新,共9588字)
    “你看啊。星星。”

    我以前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县城,草坪上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星星。

    我旁边躺着的少年,指着远处的一颗星说。

    “姜未,你看,离开的人都会变成星星的。”

    我记得我说,我永远不要你变成星星。

    他就在我身边,闪亮得像一颗星。

    从我这层楼看出去,刚好是林立在这旧城的房子,和远处的天桥上移动的车。

    商贩已经在路边卖起麒麟瓜了,满世界的阳光开始带着尘土。

    天气一点点热起来。

    瓶子里插的花,枯了。

    夏天,终于一点点地来了。

    ……

    大四下半学期,很多同学都已经开始实习了。人才市场被挤到爆。

    大学其实我的绩点都还不错,但比起周诗余那种板上钉钉的优等生,再加上学生会各项头衔的荣光,我简直是毫无成就。但意识到当初该参加参加社团活动以博好感为时已晚,只能四处海投。

    我最想去的自然是甄芙,但简历石沉大海。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淹没在人潮之中,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那之后,我被一家叫亦虎的广告公司录取,以实习生的名义进去,顶头上司是个举止优雅但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女人。

    一切都开始按部就班,我成了一个上班族。

    “姜未,你过来一下。”

    最近公司瞄准一个新案子,刚好是宴珺负责,她似乎很在意这个案子。

    毕竟刚踏入职场,快节奏的步调让我有些目眩神晕,公司压榨新人这种事儿我也早有耳闻,从一大早买咖啡到晚上帮人代班锁门收尾,我也很快就习惯了。同组的姑娘阿玟抽空就跟我抱怨,我也只是笑笑。她就纳闷起来,你不觉得累?

    我又不是机器,当然会累。但是知道抱怨毫无意义,不如省下抱怨的力气。不过是新人而已,总有熬到老的那一天。

    下班已经是八点多,公司附近有一家很大的沃尔玛。我就近在KFC吃了个汉堡,决定去买点儿东西备着。省的到时候开夜工没点存粮。

    我当真是做一行爱一行的典范,对着食物的各种品牌的宣传文案开始钻研,有些文案写得可真是精彩,有一些,则让我忍俊不禁,全靠牌子的知名度混下来,不然这种文案,在当今这世界,要怎么存活啊。

    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家电区了。德国进口的电陶炉面板光泽,旁边的宣传文案上秀着火锅,颜色漂亮的蔬菜和让人垂涎欲滴的肉片,忍不住就心动了。一翻价格,要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噤声,作罢。

    买东西不过都是一时兴起,价高者无缘,再见。

    手推车里一堆的泡面,但我决定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去新鲜的食材区买一点鸡蛋和蔬菜,到时候煮进去。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新鲜蔬菜架子前拿着大白菜的男人,天生的好身形让他即便站在此处也格外引人注目。要想在茫茫人海中忽视这个家伙,还真是难。此时他将一棵白菜丢进满满的购物筐里。

    好看的家伙总是有致命的吸引力,我说过,我觉得他危险。而从小到大的经历,已经教会我趋利避害。对于这样的人,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离上次见他已过了很久,这个城市也不算太大,碰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我不太想跟他打招呼,这个家伙,从第一句“不必了”就让我自动远离。可他已经看到我了。

    “hi。”我只能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买菜啊?”

    他看了一眼我的购物筐,狡黠笑道:“你买卫生巾啊?”

    我脸一红,立马将在表面的苏菲弹力贴身塞到方便面之下,抬头对他怒目而视。

    每次都这样,想跟他好好说话,保持友谊,这个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拆台。于是我火速地随便捞了点新鲜蔬菜,就扭头要走。

    “喂。你也不挑挑?”他却皱起眉头来,叫住我。

    这个男人好奇怪,不就是买个菜嘛,难道需要货比三家?

    “有啥好挑的?”

    “你还真是随便。”他却冷哼一声,将我购物车里的蔬菜掏出来,丢回去,“这几棵我刚才看过了,说是全生态,但明显用过药。叶子虽然看上去新鲜,但其实是没虫敢吃。”

    还真是……我撇撇嘴。

    “怎么,觉得我挑剔?”他淡淡一笑,“我是挺挑的,像你这种……”

    “少来了。”他轻佻又意有所指的话语让我不禁有些炸毛,为了挣一口面子,我莞尔一笑,“像我这种你hold不住的女生,你当然不会来挑了,可不是怕被拒绝吗?”

    我发誓,我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在他看轻我的时候给自己提点面,秦牧不是不要脸吗?我也可以不要的。所以在他惊诧于我竟说出这番在他视为“奇谭”的话时,我昂首挺胸,转身而去。轻轻地我不带走一片……

    “喂。”他忽然在我身后说,“你挺得再厉害也是小馒头啦。这么着,小馒头,要不咱们试试,看到时候谁离不开谁?”

    我没回头,恨恨地想,我要去把刚才内 衣区那件打折的聚拢型内 衣给买了!

    这个超市有两个出口,平均每个出口十个收银台,但因为马上就关门了,我只能跟他排到了一个窗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身后的我,再看一眼我使劲想藏起来的聚拢型内 衣,意味深长地笑。

    那笑容不怀好意,令人发指。

    轮到秦牧了,收银员看上去就是个20出头的小姑娘,一看到帅哥就眼睛发亮的那种,就连嗓音都甜了不少。

    “先生,您刷卡还是带走?”

    秦牧怔了一下:“我既刷卡,也带走。”

    姑娘立马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瓜子:“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刷卡刷卡……您有会员卡吗?”

    “没有。”

    “那我给您刷一下,东西全部是会员价哦!”

    我咬牙切齿,为什么!上次我只是忘记带会员卡而已,这个姑娘死活都不肯借我用一下。

    “唔。随便。”秦牧淡淡地说,开始从手推车里捞东西。

    一部分食材底下,竟全是上等狗粮。

    因为程沧以前也养狗,所以我曾陪陆羽买过狗粮,这种进口的牌子,贵得要命。

    土豪就是土豪啊,连狗都吃得比我好!

    这个时候,他忽然白我一眼:“看什么看啊你?”

    “没啊。就是在想,这么多,你得吃到什么时候啊。”我呵呵笑道。

    他脸色一变,忽然伸手朝我邪魅一笑:“这不还有宝贝你一块儿吃嘛。”

    然后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来,宝贝,一块儿付就好,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我忍不住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腰。

    收银小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看我的眼神颇有些不爽。

    我黑着脸,忽然灵光一闪,朝着秦牧说:“我还有样东西没拿。”

    直奔电器区,那我舍不得买的进口电磁炉,不蹭白不蹭!

    我就是这么识时务的女子,我不能白白被他羞辱,好歹他得付出一个电磁炉的代价!

    我本来期待着他看到这只锅时脸黑的样子,没料到秦牧只是淡定地将它放到收银台,冲我回眸一笑。

    “还有什么要买的?”他压低声音,“你可能只有这么一次压榨我的机会。”

    付款结束,他冲收银小妹来了个让人目眩神摇的笑容,然后两手捞起所有东西,冲我挑了挑眉头。

    “走吧。”

    “我自己来……”我紧跟着他,去拿他手里我的东西,一面说,“我刚把单子留下了。你支付宝多少,我回去打给你。”

    他忽然停住步伐,像是看什么有趣生物一样地盯得我发毛。

    “干嘛啊?”

    他把东西放下,朝我伸出手来。

    “什么?”

    “手机。”

    “给你手机干嘛?”

    “蠢,我输我的支付宝给你啊。”

    我只好递给他,他摁了几个键后,递还给我。

    沃尔玛外头下起雨来,他站在旁边,淡淡地说:“送你吧。”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

    一记夏日惊雷,我吓得一个哆嗦,扭头对他说:“不麻烦的话……我……”

    “走吧。”他朝停车场努努嘴。

    “住哪里?”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友好严肃起来,这反而让我觉得贫嘴的他比较让人不那么尴尬。

    我报了地址,他一个刹车,缓缓回头,迟疑问我:

    “黑桃胡同?”

    “是啊,是条小巷子,你不知道吧,我可以导航……”

    “没必要。”他一个急转方向盘,我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听到他冷不丁地吩咐:“安全带。”

    夜色之中有雨,身边的秦牧沉默不语,专心开车的侧脸仿佛心事重重。

    作为一个普通的连朋友算不上的我,虽然有些好奇他判若两人的原因,却也不会问。

    我害怕沉默,所以我才喜欢和陆羽那样爱说话的姑娘在一起,热闹,不尴尬,停不下来的耳朵就会让心没办法胡思乱想。

    我伸手去摁了音乐。

    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指。

    “碟机坏了。”

    好吧。我收回微微发烫的指尖,清清嗓子问:“你养狗哦?”

    “不然呢?你有吃狗粮的爱好?”他一脸的鄙夷,“狗是鹤童的,一只金毛。比鹤童年纪还大。”

    “这样啊。”他提起鹤童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松开,显得不那么讨厌。

    “买那么多菜,家里有客人?”

    “一个人就不配好好吃饭了?”他话里带刺,“哪像你,买那么多泡面。难怪吃成这副干瘪样。”

    也罢也罢,看在我现在要劳驾他做车夫,不跟他一般见识。

    灯红酒绿的城市雨天,寂静的街道上走着稀拉拉的人群,小巷子里穿梭而过,岁月,在一片静谧里,也无声无息地再次重现,迅速消亡。

    回到家才发现没有电,打了电话给供应商,被告知夜半已经下班,明天才能来通电。只能在黑灯瞎火里就着一碗面吃,烧得面硬硬的。

    黑暗的屋子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偶有汽车进入胡同,倒库,熄火。

    我吃得极其缓慢,觉得毫无胃口,想起秦牧说的那句。

    “一个人就不配好好吃饭?”

    是啊,我笑起来,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的。

    莫名其妙的伤感忽然涌上心头,掏出手机,屏幕发着白光,才发现上头,多了一个号码。

    上书:“男神。”

    我噗地喷了一桌子的面。

    不是,不想留联系方式吗?我点了删除键,犹豫了一下,取消。修改名字为:“讨厌鬼”。

    ——

    难得可以早点下班的周五,我坐在公交车上正百无聊赖。

    最近要写一个沐浴乳的文案,为此我还真是焦头烂额,尤其是公交车里各种味道夹杂的难受氛围里,简直煎熬啊。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我是……”

    一瞬间我的心脏就差点停止跳动,整个人扑到公交车的前排。

    “师傅!能帮我停一下吗?”

    “还没到站呢!”

    “我妹妹心脏病送医院了!我……”我上气不接下气,想来师傅也被吓到了,立马一个刹车,靠边停下来。

    “姑娘你赶紧的!这个地方好打车,快去吧!”

    我匆忙说了句谢谢,跳下车去,运气还好,正好有一辆空的士停在站口,师傅正百无聊赖地整理发票。

    几分钟前,我接到李念念学校的电话。她班主任火急火燎地跟我说,她联系不到念念妈妈刘西宁,而在念念的档案里,西宁曾留过我的电话。

    我并不知道我跟她们已经“熟悉”到这个份上,但我当时的紧张,的确是无法形容的。

    就像很多年那一次,在一个拥有耶稣和十字架的教堂改成的老旧孤儿院里,满地的狼藉碎片和鲜红的血,急促的呼吸和近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耳鸣,我的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所以,当我看到李念念安然无恙地坐在医务室的走廊上玩着ipad的时候,几乎气得上前要动手揍她。

    李念念倔强得憋着眼泪,朝我吼道:“让你打就是了,你打啊。”

    班主任老师这时候在身后叫我:“是姜小姐吗?”

    我这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几个大孩子想要抢走鹤童的psp,李念念上前护他。被推了一把。几个孩子就吵了起来。鹤童就跟人家打了起来。李念念心一急,就装心脏病发,因为几个孩子都知道她的病,因此都吓坏了,才找了老师来。老师信以为真,当场吓坏了,联系了120,打西宁姐电话又联系不上,只能找到我。这个时候,鹤童还在里头包扎呢。

    我得知这事,一时之间,竟也无言以对。

    小家伙挺有心机啊,我自愧不如,我把她扯到一旁,她眼泪打转却依旧犟着。

    我只好叹气说。

    “李念念。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你把我吓惨了。你看,就算我,一听到你心脏病,都能吓成这样,如果接到电话的是你妈妈,她会怎样?”

    她憋着气,整个人紧绷着,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但眼神里的委屈,一览无余。

    几分钟后,秦牧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谁打的鹤童?谁打的?我非揍死他们不可!”

    “我带你去!”李念念一看大救星来了,立马跃跃欲试,“是四年级的……”

    我一把抱住她,朝着秦牧说:“你冷静一点好不好,这里是学校,又不是黑社会。”

    “我管它学校还是哪里。”

    “喂你是猪吗?你要是动手打了小朋友,你让鹤童以后在学校怎么混啊?”

    李念念本来就和同学处不好,这样子的话,只有可能被孤立。甚至有可能被他们私底下报复。那样,就更麻烦了。

    秦牧平静了一下,点了点头,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也不知该不该听你们这种妇人之仁……”

    班主任这个时候赶过来,跟我们表示已经找了四年级的级长,一定会对那几个大孩子严厉教育,这才平息了秦牧的怒气。

    十几分钟过后,鹤童被推出了急诊室,手臂上包扎着纱布,脸上微有抓痕,李念念跑过去,他立马就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秦牧迎上去,蹲在他面前,一改刚才的暴戾形象。

    “疼不疼?”

    不得不说,秦牧这家伙,虽然挺混蛋的,对待鹤童,倒是真的温柔。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看一个男人到底好不好,就是看他对待小孩儿的态度。当他看那些孩子都是满目柔情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是个负责任的人。

    不过,这句话后来她收回了。因为看小孩总是满目柔情的我爸,跑了。

    看小孩也是满目柔情的栗长原,也跑了。

    “要不要帮你报仇?”秦牧举了举拳头。

    “不要啊。”鹤童果然跟秦牧那种暴力狂不是一路人,使劲摇头,“我没事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说,“漂亮姐姐好。”

    嘴巴好甜,我简直要喜欢上他了,刚想蹲下来跟他说话,只听见秦牧道:“鹤童,你是不是伤到眼睛了啊?”

    “诶?”鹤童一脸好奇,我却听懂了秦牧这个混蛋在说他瞎,愤怒地抬头一踹。

    秦牧吃疼地回头看着我,骂道:“姜未,你这个泼妇!”一扭头却一变脸,对两个孩子说,“想吃什么?哥哥请你们吃。”

    车子猛地刹车,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他朝我说:“一起去吃吧。”

    “不吃白不吃。”我腾地起身。

    吃的是自助餐。自取三文鱼柜台前,我往盘子里一面加新鲜的三文鱼,一面对身旁疯狂拿着北极贝的秦牧道。

    “你看他们俩。西宁姐还总说念念跟谁都合不来。我倒觉得,她跟鹤童多好啊。”

    “你知道为什么吗?有个词叫物以类聚。相似的人,总会凭借频率找到对方。”

    “相似?”

    “嗯。”他点点头,“因为鹤童没有爸爸妈妈。”

    鹤童四岁那年,父母死于车祸。而更讽刺的是,他们出事时,正从民政局回来,领了一纸离婚协议书。他的爸爸妈妈,在死之前,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后来,鹤童就跟着外公,也就是秦牧的爷爷,纵使他再疼爱这个小外孙,但又有什么能够弥补父母双亡的伤痛?鹤童早慧,分外懂事,但也因此分外敏感。

    我十几岁的时候,是和几个孤儿院的孩子一起长大的。包括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就是一个孤儿。也许这世界上并没有感同身受一说,未曾经历过,也不过是体味冰山一角之寒。只是我想起他,再看看鹤童,心中,充斥着难过。

    饭后,念念吵着要去电玩城夹娃娃。尽管鹤童已经负伤,却也可怜巴巴地拜托秦牧。秦牧自是欣然允许。

    李念念和鹤童挤在娃娃机前,而我和秦牧则坐在赛车上。

    他开车技术了得,我两分钟死一次,铜板花得他咬牙切齿。

    “就你这技术你会考出驾照?”

    “这车贵,撞了又不用赔钱,我就比较随性嘛。”我指着兰博基尼的标志,厚颜无耻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对了,你知道的吧,我爸妈……也离婚了。我小时候被丢给外婆。那种感觉,你不会懂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提起这个。

    “我不懂?呵呵,你知道吗?我17岁生日那年暑假,我当暑期工,去了我妈妈朋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给人家送餐。有天晚上啊,我端着一瓶红酒和两盘牛排,走进了一个房间。你猜,我见到谁了?

    嗯,我爸。和别的女人。”

    他回头,冲着我冷笑:“所以,我还能怎么不懂?”

    关于秦牧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多。但也有耳闻,他父母怨偶关系结束后,依旧像仇人一样恶斗。而不愿做夹心饼干的他,才去国外的吗?

    “对不起。”我轻轻地说。

    他沉默了许久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在乎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天长地久之说。”

    “你不要这么想。总是……总是有例外的。”我说。

    “希望吧。”

    这样的秦牧不像我往日见他的纨绔样子,他清冷的侧脸,让人觉得有些孤独。

    我也是孤独的人,没有资格来安慰他。

    这个时候,身后的李念念尖叫起来,一只小熊出现在小小的窗口,鹤童捧起来,塞到念念怀里。

    “吶,以后它陪你睡觉,你就不用怕黑啦!”

    那天晚上,我送念念回家,刘西宁终于回来了,怕她担心,我没将这件事告诉她,只说碰巧去接了念念。

    念念已经乖巧地自己去洗漱了,我准备走,却突然发现,刘西宁侧脸上,一大片淤青。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忍不住问道。

    “我……没事。就是磕着了。”她一脸苦笑,躲闪着我的眼神。

    既然她不说,我便也不宜多问。

    “对了,未未,念念班主任跟我说,过几天念念放假了。暑假学校有个户外亲子野营,我替她报了名的。你看我这副样子……”她苦笑一下,“你有没有空帮我……”

    “没问题。”我点点头,“周末吧?我会陪她去的。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这场户外野营,被安排在近郊的向尾山下。郊野之中,开辟为度假山庄的一片平原。我又见到了秦牧,他自带了帐篷,戴着一顶草帽,简直像个农夫。

    李念念同学因为她妈妈被我顶替,而很不高兴,但一见到秦牧整个人就换了张脸。

    花痴得简直过分!

    这次户外野营的主题,是要孩子们学会户外生存能力,顺便提升家庭温馨感。鹤童和念念自然是一组,我也被迫和秦牧一起生活做饭。旁边几个家长忽然好奇地问:“你们俩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很想哀嚎两句我也还是个孩子!刚想解释,秦牧却一把揽过我的肩膀,眉开眼笑:“是啊,这不我媳妇儿怀得早嘛。一怀还龙凤胎,这不就得结啊……”

    在对方一脸艳羡的表情下,我赔着笑,白秦牧一眼,低声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想死。”

    他忽然咧开嘴嘿嘿笑起来:“哎哟,光天化日你要我亲你?这不太好吧?”

    ……我张望四周,寻找着哪个地方比较荒凉,把秦牧给埋了算了。

    不过,秦牧倒是挺让我意外的,原本以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竟精通厨艺,自带砧板上,切土豆丝儿溜得慌。我在旁边洗着一盆蔬菜,夏日的阳光热辣,刚好庇佑着我们的大树下却是阴凉。

    也是难得闲暇好时光,我也好久,没野炊了。

    “你居然会做饭,挺奇怪的。”

    “有啥好奇怪的。当年我在加州,都是自己做饭的好吗?”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来了一句:“喂,姜未,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这样,还真挺像小夫妻的啊?”

    我真是烦透了他的没正经,捡起一片菜叶丢过去,他嗷呜了一声。

    我懒得理他,只听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抬头看他。

    “丢疼你了?”

    并不是,而是菜刀切到了手指,鲜血汩汩地流。

    我慌了,立马跑去辅导员那找医药箱。

    “没事。搞个ok绑就可以。”他皱着眉头,跟我说。

    我找来纱布,用酒精替他消毒,一面抬头问他:“疼吗?”

    “你当我小孩儿啊。”他不满地瞪我,“随便包一下就好了,赶紧的。”

    而这个时候一旁号称去捡柴火,其实是扑蝴蝶去了的鹤童和李念念也跑了回来。

    鹤童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手上的伤口。

    “疼不疼呀?”

    “不疼。”

    “可是都流血了。哥哥怎么会不疼?”

    “因为哥哥是大人啊。”

    “所以,长大了,就不会疼了对吗?”他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秦牧,又看一眼我。

    我只能重重地点头。

    他好像很开心,回头冲着李念念来了一句。

    “念念,那我们就多吃点饭,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不疼了。”

    “哟,哪学的这么会泡妞?”秦牧笑了笑,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复又站起来,跟我说:“喂,菜洗了一年了,洗好没啊?”

    饭菜是一起用的,秦牧那盘土豆丝儿炒牛肉,被几个孩子哄抢一空,念念满脸的不高兴,念叨着说:“秦牧哥哥做的菜,我都没吃几口呢。”

    秦牧闻言,大笑:“要不以后嫁给哥哥,哥哥天天做给你吃?”

    李念念听到此话,竟然羞涩一笑,看得我毛骨悚然。

    野营是一天一 夜的。晚上自然是要宿在平原上。学校已给所有人租了帐篷,秦牧却自己带了一顶。李念念在爬进他的帐篷之后回来就各种不高兴。我特地过去参观了一下,当即差点给秦牧跪下。

    这个家伙,简直是带了一套公寓!他的帐篷跟我们的一比,简直就是宫殿!

    而鹤童,这一次是体会到了王子一般的存在,所有人都艳羡极其。

    但我的想法,只有一个。

    秦牧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变 态。

    晚上做了小游戏。8点多,星空布满苍穹,于成年人,夜晚才刚开始。孩子们,却该钻进帐篷入睡了。

    李念念,似乎很怕黑。当灯火熄灭之时,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似乎生怕我会忽然松开她消失掉。

    “别害怕。”我试图宽慰她,她本就要面子,被我这么一说,瞪着我大声地说:“我才不怕呢!”

    声音明明是在哆嗦,我忍不住笑起来。

    一阵夏风吹得帐篷抖了一下,她吓得大喘气,终于像泄气的气球一样,再也威武雄壮不起来了。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难得这个小妖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我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忍不住贱兮兮地蹦出一句“你求我啊”。

    完蛋,她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意识到失言,刚想开口说我逗你玩呢,却听到她用细如蚊呐地声音跟我说。

    “求你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小手揉了一下,有种温柔的疼,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脑袋,被她避开了,一脸嫌弃的样子。

    好吧,刚才那一下,可能是我的幻觉。

    帐篷进了一点光,我吓了一跳,被挑起的一角露出了秦牧的脸。

    我压低声音喊:“耍流 氓呢你。”

    他白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样东西。

    “就凭你还奢望我耍流 氓?”他撇撇嘴,“蚊子多,带了驱蚊液,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小媳妇儿的。不用谢。”

    帐篷重新被覆上,念念终于在寂静的夜色里睡着了。一 夜的劳顿,我却毫无睡意。

    夏夜的平原上并不燠热,我没来由就想起少年时代的一次离家出走。

    我需要透透气。

    农庄的灯微微亮着,加上星空璀璨,夜色,竟也很是亮堂。我找了块草坪坐下来。

    我哼着摇篮曲,是曾经有个人教我唱的,夏夜悠悠,往事不真实地在眼前闪现,像是黑白电影倒退。并没有留意身后有双眼睛,正望着我,那双眼睛在我唱到”太阳要回家,不愿离开她”的时候,微微弯起嘴角。

    “喂。”身后传来秦牧的声音,我慌乱地停了歌声。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旁,八字形躺下。

    “失眠?”

    “唔……太早了。”现在也不过才九点多,说失眠,也太早了吧。

    “知道猎户星座吗?”

    我摇摇头,天文一直是我的弱项。

    他眯起眼,用手指给我看,一面道:“它是持刀戴星座之一,北部沉浸银河之中。四颗亮星组成一个大四边形,就是那,看到没?”

    为了看清楚他指的方向,我只能也躺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它的象征物是猎人奥瑞恩,拉丁名是Orion。你看,双子座,麒麟座,大犬小犬座,金牛座,天兔座,波江座……每年10月17日到25日,会有流星雨。”

    银河之中,一颗颗闪亮的星辰渐次排列。

    “你好像懂很多嘛……”我轻轻地说,侧头去看他仰面的脸,不得不说,他长得的确好看,鼻梁高挺,眼睛深邃。

    忽然,秦牧侧过头来,冲我坏笑:“这可是泡妞必备。”又重新仰头,双手抱着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懒懒散散说,“尤其是泡你这种笨的,特别管用。”

    他总是有办法煞风景。

    我正哑然,他忽然回头看着我:“姜未,你还很喜欢那个人?”

    当年的事,如果要说出来,必定也是洋洋洒洒几万字。在今天我不想讲一个这么长的故事。

    我只觉得心口一钝,淡淡地说:“过去那么久了。”

    “表面装出心如止水的样子,其实……”他侧身,右手托着脑袋,看着我,“你还忘不了他?所谓的无可取代的人?”    

    “我才没有。”我咬了咬下唇,意兴阑珊。

    “那天是谁……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当成前男友,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走……”

    我心里一凛,原来这是老季没说的丢人史啊。面上忍不住一红,索性恶狠狠地说:“没错,他就是我翻跃不了的高山,走不出的迷宫,过不去的坎儿。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并不生气,牵起嘴角,“你的事儿是你的事儿。我只是觉得……挺羡慕他啊。痴情啊,看不出,姜未你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啊。”

    我被他挖够痛处,自觉不甘落后,也讽刺道:“你不也是?忘不了赵灵犀,所以千方百计地找新的替代品,结果,还不是白搭?”

    他闻言,却不生气,而是朝我伸出了一根食指,缓慢地靠近我的下巴,轻轻一挑。

    “那你,要试试看取代她吗?”

    那手指似有电流,他的眼神迷离,我说过,秦牧是种危险的兽类,漂亮皮囊,还沾上些迷人特质,哪怕是早有预料的我,都没来由地内心一动,一瞬间的,电光石火的,然后我迅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骂了句:“滚。”

    “姜未!姜未!”

    我腾地坐了起来。李念念正大哭着喊我的名字,一路奔过来。秦牧也站了起来,跟在我身后朝着念念走去。

    她站住,怨恨地望着我。

    “姜未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过不会走的。”她咬着牙,满脸眼泪,“你为什么骗我?”

    我一时之间竟百口莫辩。一旁的秦牧笑着蹲下去。

    “傻瓜。姜未姐姐没骗你。她没有要走。她只是……想要抓一只萤火虫到你的帐篷里。那样,你在里面就可以看到星星了。”

    “真的?”她哽咽着,将信将疑。

    “我从不骗人。”他握了握她的手,朝我示意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终于抓到了两只萤火虫,送进李念念的帐篷。但是第二天早上,它们统统死在她的脸颊上这件事,还是让李念念又抓狂了一番。

    而秦牧,在钻进帐篷之前,朝着我邪魅地一笑:“晚安,姜未。”

    真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