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醉高歌
(2016-02-23 16:03更新,共12208字)
    天大亮时,马车停在路边的小食铺旁,少卿买了几个肉馒头,让我下车来歇息。他虽然穿着便装,看上去仍是贵公子的模样,我欲行礼,他拦住了我,“在外不便,以后叫我少卿即可。”

    “既是如此,以后就冒昧了,公子以后叫我青漪吧。”低头浅笑,我这般模样倒似个不出闺阁的千金小姐。

    “青漪,”他喃喃低语,“我虚长你两岁,以后我们就兄妹相称吧。”

    “如此,有劳兄长了。”耍了个花腔,盈盈一拜。

    “走吧。”他忽然有些低落,扶我上车。因为事情机密,此次赴敦煌,仅我二人,他亲自赶车。

    进了马车,这才发现马车非常精致,与我来邺城那般拥挤的完全不同,车内很宽敞,有可躺卧的地方,坐椅下是小柜,里面放了日常应需物品,除去有棉被、日常衣物,竟然还有梅香饼、手炉、酒壶等一应物质,还有个小小的暗格,拉开居然是一面铜镜。

    少卿果然标致,一直听闻少卿与其他世子不同,相貌俊美超过其姐。传说年少时,常常被当做女子,有不少公侯意欲求娶,少卿羞愤不已,一直致力习武,十八岁时就是当地名将,然其为人风雅,又极爱穿白衣,人称白衣卿相,在淮阳有不少女子为博他注意,使出无数的手段。

    若那些女子知道自己心心向往的白衣卿相,亲自为我赶马车,不知道该如何心伤黯然。

    “青漪。”他突然唤我,“要不要出来透下气。”

    “好。”我两次奔赴在邺城和敦煌之间,都是在马车内,从未好好看过外面的风景。

    撩起帘子,坐在他身边,厚厚的绒垫很舒适。刚入秋,天气微凉,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天空中几抹薄云,如泼墨写意的画卷,马车奔驰处,落叶缤纷舞起,真是天凉好个秋,心情顿时轻松了很多。

    看他赶车,觉得很有意思,他的手极稳,良久才挥动一下马鞭。终究是觉得不自在,他回望我一眼:“你为何老是盯着我手看?”

    “总觉得兄长你赶车很有意思。”我撑不住笑意,“穿的不像个赶车的,但是手法很娴熟,莫非兄长你时常在家中替人赶车?”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他笑得有些尴尬,“我只是习惯了骑马。”

    突听得一阵咕咕的鸽子叫声,这才发现车边挂了个鸟笼子,里面有几只信鸽。

    “这是宫里培养的信鸽,我带了几只,以备不时之需。”真是细致的人,我不过随意一眼,他就知道我想什么,“此去敦煌,路途遥远,前途未卜。”

    “兄长可曾去过敦煌?”

    “家父在前朝时曾代帝巡视边关,那时候,跟着去过一次。”他扬鞭策马,马车飞奔起来,“那时候我还和家父说,要是能讨个敦煌王做,倒比淮阳王更好。”

    “不嫌那里边陲凄苦吗?风沙又大,到底和温香软玉的江南不同。”我取笑他,淮阳美人众多,生于斯,长于斯,看惯江南风月,怎么会喜欢大漠的风沙。

    “男儿应当志在千里,卫疆护土,醉卧沙场,怎么会嫌弃大漠凄苦。”他说得豪迈,真是想不到,他竟然志在沙场。

    “那为何你不去驻守边疆?”十八成名将,少卿如何只会在邺城挂个闲职?

    他苦笑一声:“我若去了边疆,朝里多少人能放心?”淮阳王在朝中势力很大,加上又与相王交好,如果少卿又去把守边关,掌握军队,肯定不少人都夜不能寐了。

    “有时候,我很想挂冠而去,游历山水,也好过在邺城醉生梦死,”他扬起马鞭,“此去敦煌,真是得偿所愿。”

    我笑道:“路途遥远,只怕过了几日,你又要厌烦了。”

    “不会,”他低头轻笑,“你不是在吗?”

    没来由的一阵紧张,我忘了,曾经他的眼里闪过的哀伤,还曾故意引诱过他。现在倒成了现世的报应。

    “敦煌好吗?”他打破沉闷,“我那年去敦煌的时候还很年幼,没有进城,只是在边关远远看过一眼。”

    “嗯,是个好地方。”我点头道。

    “你怎么会去那里?”他有些好奇,“战乱中,有不少人会逃难,但是去敦煌的鲜少。”

    正是因为没有人去,才能去那里,我笑言:“因为我长得丑呀,卖与人做奴婢都没有人要。后来还是一个路过的胡商一贯钱买了我,带我去了敦煌。”

    永生难忘那样的痛苦,惊恐,疼痛。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无枝相栖。脸上的伤肿得厉害,曾经冠绝天下的艳丽永远不见。那样的屈辱,如惊弓之鸟,还要焦急地等待买主带我离开邺城。

    还记得离开邺城的那个清晨,和货物挤在一辆小小的破旧牛车上,强忍着发抖的身体,忍受着城门守卫的侮辱,好不容易才出了邺城。那年我十三岁,一.夜之间,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闭上眼,还能感觉到那样的痛苦,如噩梦形影相随,无法驱除。放不下,忘不了。

    一时无言,少卿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鞭子抽得更急,我借口风大进了车内。

    靠在车内,思绪恍惚,仿佛又回到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匆忙奔赴敦煌,蹲守在车内一直不敢看车窗外,心里一直祈祷着车子跑得更快些,离邺城越远越好。每次车子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都不敢动,心里焦急万分,害怕有人拦下车,整整三天都不敢下车一步。

    脸上的伤口因为没有药治,慢慢化了脓,强忍着高烧和疼痛,用盐水洗脸。若不是后来那胡商看我可怜,给我买了些药,我也许早就死在了去敦煌的路上。

    九死一生,不过如此。

    我对着铜镜轻轻摩挲着那两道伤痕,交错的两道伤痕已经缩成浅色痕迹。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以抹去一切,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只是心底的伤痕呢?会不会终有一日,也会欣然一笑,放下来?

    十三岁的残躯,在捧着镜子那一刻惊魂失魄,薄瓷光滑的脸上横亘着两道扭曲的裂痕,裂开大口在嘲笑,昔日号称倾城国色的大曜的公主,明媚鲜艳如花的美貌已与大曜一起葬送。

    车子停在了安平驿馆,说是驿馆,连个公人都没有。少卿卸了马,喂草料。

    点起火堆,烤起随车携带的干粮,又取了壶酒和酒盏递给我,让我解解乏。我看着精致的小酒盏笑他,这么讲究,如何醉卧沙场。

    他不说话,只是微笑,我突然明了,他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下午不该提及你的伤心事。”他很懊悔。

    我摇头轻笑,端起酒杯:“来,饮尽杯中酒,一笑泯恩仇。”

    酒意渐浓,我站起身来:“昔日在相王府跳过两次舞,从未为公子舞过,今日我为公子舞一曲。”

    衔酒杯,跳一段醉舞。素服纤秀,舞的是千秋岁月、如梦人生,何不大醉一场,倒也畅快。火光闪耀,少卿坐在火边,为我击节高歌,人生几时能如此快意?

    少卿让我在车内卧榻,他在外面休息,夜寒露重,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少卿裹的被子上沾满露水。我有些愧疚,公子少卿此生怕是没有这样睡过。

    他的精神却极佳,甚至在赶车的时候高歌,我听他唱得高兴,和他一起欢唱起来。我从未这样快乐,说不出的温暖,那高挂的阳光落进眼里,自由的风划过指尖。

    蜿蜒曲折的官道在日日歌声中被抛到脑后。只着布衣,梳个辫子,脸上的花饰亦不再画。像放回山林的鸟,轻盈自在,任我飞翔。

    少卿和我不再拘谨,他和我一样穿着简朴,每日和我说笑不停,一路给我说路过的地方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良人,我想起了紫眉,她说的良人,嫁一个良人,相伴一生。

    夜宿阳关,天气越发凉了,张开嘴都可以吸进沙尘,敦煌越来越近。

    胡琴阵阵,此地与中原大有不同,房舍均铺有厚厚的绒毯,客栈有胡女歌舞,一些想进入中原交易的商客在此通关度牒,虽然比不上敦煌,却别有风格。此地是大将军庄焕斌驻扎地,为西域边关的第一道重要关卡。

    少卿觉得很新鲜,带着我在街市转来转去,夜色初上,街市上挂满了灯笼。不能换到度牒的客商就在此地把货物抛售,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好不热闹。转了许久,少卿买了不少东西,塞了满满一车,我笑他要做行商,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带回故里分赠他人。

    回到客栈打尖,看着舞姬跳舞,吃着西域特有的酿皮子、新鲜牛羊肉,还有生食的鲜花,少卿很感慨,说不负此行。我笑道:“等你到了敦煌,才知道什么是西域明珠。”

    “做个行商也不错,”他有了几分醉意,慵懒依靠在椅座上,举起酒杯笑道,“走遍天涯。”

    正说着,一个柔然毛皮商人走进屋内,少卿顿时警觉起来,放下手里的杯子。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个柔然人身上背着一张少见的狮子皮,却不像其他商人般叫卖,也不醉心舞姬的歌舞,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低着头。腰上和其他柔然人一样都跨着一把刀,看不出所以。少卿压低了嗓子,让我速速带上行李回到车上。

    虽然疑惑,但还是整理好行李,套上马,等待他。夜风起了,一阵凉意袭来,怀里揣着手炉,梅香饼的味道稍稍赶走了寒夜的凄冷。

    正等得焦急,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厮杀喊打的声音,哭喊之声划破夜空。心里顿时揪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焦急万分时,少卿杀出重围,飞身上车,策马扬鞭向城门奔去。身后喊杀声一片,马蹄声、哭喊声,马车在城门即将关起来的瞬间冲了出去,羽箭如雨般落下,少卿的右肩中了一箭。

    他用力抱起我,跳上了马,砍断了车辕。

    夜色浓重,我们奔向了无尽的沙漠。

    大漠的夜很凄冷,我曾经在这片大漠上穿行,却从未如此凶险。

    不知走了多久,少卿已经晕厥,双手仍然紧紧环着我,靠在我背后。

    不敢延误,撕开衣袖,紧紧扎住他的伤口,抬头寻找清冷夜空上的天狼星。绿洲,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找到绿洲时,马已疲惫不堪,忙扶他下马,拍马饮水。血水依然往外渗,幸好所伤的位置并不致命,削去了箭羽,我松了口气,用绿叶卷成水勺,将水滴进他干裂的唇里。

    此去敦煌尚有路途,单靠一匹马,我们两人是不可能到的。太阳即将升起,沙漠就要变得酷热无比,没有水囊,没有食物,只有等待路过的商队带我们离开,只是大漠里商队许久难遇。

    我在大漠里生活过,适应这样的酷热寒冷变化,只是少卿该怎么办?他身上的箭镞如果不能及时取出,必死无疑。

    离此地最近的只有阳关。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卿一咬牙,把他安顿好,回阳关。

    阳关的戒严比昨日严了许多,都在议论昨夜里跑走了一个细作。青漪进不了阳关,但是爱丽珠儿媚眼只需轻轻一挑,阳关的大门就打开了。

    混进城里,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马是不能当的,只好再从操旧业。

    放下乌云鬓,撕开衣角,挑个面纱,在热闹的大街上开张起来。跳西域人最爱看的天竺舞,白皙的手和腿会随着舞动的节奏若隐若现,眼神如钩,勾住来往行人的脚步。大把的铜钱和碎银落满了地上。

    收起满地的银钱,顾不得满身破衣,赶紧去购置了所需的药粮、水囊。走到城门边,再抛个媚眼给卫兵,一路疾驰,奔回绿洲。

    少卿已经醒来,他看我回来,露出笑意:“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赶紧喂他服药。

    “是我错了,”他笑得费力,“其实你丢下我,一个人走更好。”

    “我们大漠有规矩,不可见死不救。何况你和我一路同行,我怎么会抛下你独自离开?”我轻轻拆开扎在伤口的布带,伤口已经脓肿。

    “帮我把箭镞取出来。”他咬牙说道。

    我的手微微发抖,在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上浇上酒,狠狠地割下去,小心地取出箭镞,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只是取出来时,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到底还是保住了性命,我舒了口气,取出在阳关买的干粮,准备点火堆。

    “你去了哪里?”

    “阳关。”我麻利地拾着枯枝堆在一起,“赚些银子。”

    他满脸惊异,我赶紧说:“放心,不过是卖艺而已。”

    “我真不该莽撞,害你落入如此田地。”他自责道。

    “你伤口流血太多,多休息一会。”我将火堆点在他身旁,夕阳半落,残阳如血,大漠又将变得无比寒冷。

    滋滋的肉香到底还是能振奋精神,少卿吃下几块肉脸色好多了。他告诉我,昨天夜里,那个柔然人是个细作。

    “柔然人与我们一向少有来往,前朝时常侵犯边境,抢我们的粮草、盐铁、丝绸,还有女人。到了本朝,暂无战事,只是偶尔有小股作乱。昨天夜里我们在客栈见到的那个柔然人,穿着一般,却配着柔然贵族才有的怒刀。我觉得古怪,就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在和一个中原人谈话,意图长安。后来,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就被追杀。”他说得轻松,我却沉重起来,信鸽那日和车子一起埋在沙堆里,无法传消息回邺城。更要命的是,口粮只够半日而已,如何到达敦煌?

    舞姬爱丽珠儿在阳关城名声大噪,哪怕牵着马走在街市上,也有人会扔钱过来,让我跳一支舞。

    我第三次入阳关时,早有店东派人在城门口等着迎接我,请我去他们的客舍跳舞。我通通不答应,每日只有短短一个时辰待在城内卖艺而已,来去匆匆。

    每到我在街头跳舞时,四处都挤满了人,连巡街的卫兵都停止了脚步。

    “是谁阻塞了街道?还不速速退下!”我正跳得兴起,却听到一声呼喝。抬眼望去,一个威武的将军坐在马上。

    旁边有人答道:“禀告庄将军,此乃舞姬爱丽珠儿。”

    “你就是爱丽珠儿?”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听说是朝入午出,是不是个细作?给我抓起来!”

    “请问将军,阳关城内哪条规定不许朝入午出?”

    “哼,前几天跑了个细作,你就冒了出来,朝入午出,定是和那细作藏在一起。”他拔出剑来,用力一挥,大喝道,“在阳关城,本将军就是法律,还不给我抓起来!”

    几把长戟团团围住了我,周围百姓见此纷纷让到一边,我向周围的人行胡礼道:“各位看官,今日恕爱丽珠儿不能在为各位献舞了,承蒙这几日关照,在此一并谢了。”

    “还磨蹭什么,快走!”庄将军怒喝一声。

    爱丽珠儿的舞姿从此绝迹于阳关城头,看过的人们都说,那个有着妖媚舞姿的女子,一定是沙漠里的仙女。

    我被关进将军府内的地牢,昏暗的灯火跳动,使人心烦。

    “姑娘,你犯了什么罪?”不知从何处传来怪腔怪调的声音,惊我一跳,循声望去,却见隔壁的囚室暗处依稀有个人影。

    “别害怕,我在这里。”

    “你犯的是什么罪?”囚房很昏暗,看不清楚他的眉眼,隐约觉得是个年轻的男子。

    “我什么罪都没犯,”他说,“可我知道你犯的什么罪。”放肆的大笑声,引得狱卒怒喝连连。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就会被带出去。”他挪动身躯,靠近我的囚室,“我在这个大牢关了三年了,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我都熟。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见了十几个了,都是一样的下场。”

    没来由得一阵毛骨悚然,刚才一直为少卿担忧,倒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什么下场?”

    “来,来,我告诉你,”他招手让我过去,悄声地说:“你知道大将军庄焕斌最爱什么吗?”见我没反应,他又接着说:“美女。过阳关的美女没少被他以各种罪名抓去。”

    我陡然想起康世德为何当年近路不走,宁愿多绕行几百里路也不肯带着我们过阳关,他带的可是几十名美女啊。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吓住我,更加乐不可支:“每个美女都进的是你在的这间单人牢房,当天晚上就被带出。幸运的还能多活几日,不幸的,过几日就会在沙漠里面看见她的白骨咯。”

    “你不信?”他看我没吱声,接着说,“庄将军最爱美色,偏偏有个非常厉害的醋坛子老婆,但凡被她发现与庄将军有染的女人,一律处死,绝不轻饶。庄将军虽然镇得住一方,却镇不住自己的老婆,反正美女自己也享用过了,死了就死了吧。所以说这阳关城外的沙漠到处都是美女的哭声,你听听,有没有听见哭声?”

    凝神细听,果然听见风沙呜呜的声音,极其凄切,好像屈死的女子哭泣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打寒战。

    “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吓唬我吗?”

    他爬起来走到我身边:“你果然有些胆识,居然没有躲在一边哭。看来我宁利的牢也是坐到头了。”

    “你有什么计策?”这疯子果然是故意吓唬我的。

    他观察四周,低声道:“我是于阗人,三年前带着一批玉石进阳关时,被庄焕斌扣了下来,关到这里。你知他为何一直不杀我?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在阳关藏有前朝的玉玺!”

    我心头一惊,此人是如何知道的?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玉玺,莫非庄焕斌要谋反?我故作镇定地问他:“与我何干?”

    他嘴角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容,点头道:“确实与姑娘无关。”

    “如今我只关心如何才能逃出阳关。你倒是快些说正事。”

    “姑娘所言极是。”他点头,掉转话头,“看姑娘衣着,倒像是个舞娘。姑娘今天夜里一定要想办法献舞,动静越大越好。”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哭笑不得:“这就是你的妙计?”

    他点头:“另外,姑娘还需舍得一件东西。”

    “是什么?”

    “你的容貌。”他说完,就盯着我,仿佛笃定我一定不舍得。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此人工于心计,必然有条件。

    “姑娘你好聪明,不做生意真是可惜了。”他露出商人般的笑容。“姑娘若能出去,请去一趟东市街,有一户靠在井边的人家,门口挂着一块圆形碧玉,你就告诉那家主人,说宁利在大牢内,请他设法来一趟。”

    “就这样?”

    “嗯,”他拣起一个石片,“姑娘若怕疼,我可以代劳。虽然没了美貌,到底可以保住一条命。”

    我掀起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半张脸:“不必了。”

    夜幕降临时,果然有人来提我,疯子宁利眼巴巴地看着我,三年来,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被带进将军府内,远远就听见吵闹声,只见一群行商手拿通关文牒,堵在门口。定是找庄焕斌换通关文牒的。

    去花厅的路上,竟然和那夜在客舍里见到的柔然人擦身而过。莫非,当时那个与柔然人密谋的,就是庄焕斌?

    未及多想,已经被推进花厅,庄大将军一人在内,脱去铠甲,身着便服。他看见我,故作严肃,“老实交代,你是哪里来的细作!”

    “爱丽珠儿来自敦煌。”

    “你明明是个中原女子,谎称什么爱丽珠儿,”

    “将军若不信,可以问问敦煌王,他的佛法大会,我可是有献舞呢。不信的话,我为将军舞一曲。”

    不待他同意,舞一曲朝天阙,边舞边观察着花厅内可有能做武器的东西。

    一舞将完,花厅的门终于被踢开,一个满脸怒容的女子气咻咻地走进来,怒喝道:“庄焕斌,你干的好事!老毛病又犯了!说你在审犯人,却在这里看女人跳舞!待我禀报父亲大人,定让他参你一本,让你做不成将军!”

    庄将军慌忙站起,直奔夫人而去,威严顿失。“夫人息怒,本将没有……”他一时心虚,找不到话说。

    “夫人息怒。”我道了个万福,随手扯下脸上的面纱,“将军说夫人您爱看歌舞,特意令我来府里献舞,将军怕我跳得不好,让我先跳给他看看,没想到夫人您误会了。”

    夫人愣愣地盯着我脸上的伤痕,庄将军的眼神更加复杂,他绝没想到我竟然破了相。

    “将军,请恕爱丽珠儿先行告退。”未等他阻止,转身就往府外走,没有人敢拦我。

    奔到将军府外后,我忍不住仰天长笑,这真是悲喜人生啊。认识我的人大吃一惊,那夜阳关多了一个传说,仙女爱丽珠儿在将军府被毁容了。

    夜已深沉,城门已关,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城。只能耐下心来,去找宁利说的那个人。

    东市街,水井边,碧玉挂门前。

    这扇极其隐蔽的小门,不经意会错眼以为那是别人家院门。过去敲门,家仆极其小心,盘问许久方才让我进去。进了院内,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小院布置得极其雅致,与一般汉人豪门无异,亭台水榭,花草繁茂,让我纳罕不已,在这大漠内,竟然有这样的人家。

    屋主人迎了上来,是个老叟,看其打扮也是汉人装束,衣着华贵,汉语极其流利。他焦急地迎上前来:“这位姑娘,听说你知道宁利的消息?”

    “正是,”我点头,单看此屋主的态度,就知道这个宁利不是一般人,“他被大将军庄焕斌抓起来,关在大牢里。”

    屋主大吃一惊,忙问我他此时情况如何。我大略描述了一下他现在的情况。那屋主人略微放下心来,引我入花厅:“多谢姑娘,老叟也不相瞒,这里乃是于阗行商的落脚会所,有不少客房,姑娘可以先在我这里休息几日。”

    “休息倒不必了,此番虽然幸运逃出将军府,但庄将军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留在此地恐怕会连累老丈,若老丈可以帮忙弄两张通关文牒,小女就感激不尽。”不知道少卿此刻怎么样了。

    “姑娘如此着急通关,是要前往何方?”

    “敦煌。”

    “那不若与我们这里的商队同行,刚好有一支商队从中原回来,明日即将启程去敦煌。”那老丈意欲还我个人情,“我即刻派人帮你弄两张通关文牒。”

    “如此,那就多谢了。”总算放下心来。

    一.夜无眠,大清早就听见院内装货的声音,只见一支马队在院内上货,上前询问,却说要去的乃是邺城。

    这个商队带着大量的货物,其中有不少美玉,我见其中有对白玉狮子十分可爱,悄悄地在狮子底部刻了个“方”字,又对领头的商人说:“邺城的相王十分爱玉石,你此去邺城,直接去相王府,把这对玉石狮子献给相王,就说爱丽珠儿非常喜欢此物,他定会赏你千金。”

    那领队的商人有些疑惑,我笑言:“若不赏你,我赔你便是,你不信我,也该信他吧。”我指着正走过来的屋主。那领队笑着收好了玉狮子。

    屋主人走了过来,递给我两个文牒,又指着刚进来的驼队对我说:“已与他们说好,姑娘跟着他们出城即可。”

    “如此多谢老丈,就此告辞了。”牵起一头雪白的骆驼,走出那间神秘的房子,直奔阳关大门。

    阳关的守卫比往日更严密,我低下头把脸埋在骆驼旁边,带队的商人赔着笑脸,往守卫手里塞了一块银子,取回我们所有人的文牒。

    终于出了阳关,我放下心来。

    正打算告别商队,奔向绿洲,却见远远的沙地里,有个身材瘦削的人坐在地上。

    不及细想飞奔而去,却见那人竟然是少卿!他不知走了多久,伤还未大愈,也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从绿洲走到这里,水囊早已干瘪,他满身尘埃,双唇干裂发白,面若死灰,手里撑着一根干树枝,随时都会倒下去。

    心头一酸,忙下马喂他喝水。仔细检查伤口,幸好只是脱了水而已,伤口没有崩裂,真是万幸。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他睁开眼睛看我,有些恍惚:“青漪?”

    “真的是你,”他用力抱紧我,不肯松手,“太好了,你没事。”

    整个世界瞬间崩塌,眼前飞速地闪过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我不是慕容白的美人,他不是公子少卿。我们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在这片荒蛮的大漠中庆幸着彼此的存在,这世间只有我们,才是彼此的依靠。与子相依,与子相靠。

    他告诉我,那天见我许久没有回来,他担心我出事,就爬起来,在水囊里装满水步行去阳关。因为伤口没有痊愈,所以行动迟缓,拄着树枝往阳关走,路上还遇见了风沙,差点迷路,幸亏是夜晚,天狼星在天空上,总算没有走错方向。天大亮时,水喝没了,幸好能遇见,真好,一定是上天垂怜。

    让他靠坐在骆驼上,我这才看见他脚上的鞋子全破了,满脚都是血泡,撕下衣袖包起他的双脚,突然很想落泪。很多年都没有再流过泪了,原以为这世间不会再有人和事会让我落泪。

    于阗商人对我们很照顾,给了我们足够的食物和清水,还有两头骆驼,我们跟着商队慢慢地往敦煌方向前进。

    少卿的伤一日日好起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少卿很高兴,他攒了几天的草茎给我做了个遮阳的帽子,怕我晒伤,每日喝的水也尽量减少,力图能省出一点水给我洗脸。夜晚休息的时候,他会坐在离我不远的火堆边,低低地吹埙,伴我入梦。

    没有权势,没有其他人,在渺无人烟的大漠中他只是个普通的男子,竭尽所能为我做更多,我们前所未有的平等。

    在路上,遇见一个借经的僧侣,他十分虔诚,走几步便低头叩拜一番。商队的领队让他加入我们一起行走,他告诉我们,他行了一千多里路,借到了佛经,如今快要回到敦煌。

    商队的领队请僧人讲佛法。僧人笑言,佛法无边,不可妄谈,这今生的路,修的是来世的福。领队问是否可以捐些功德,也是修了今生。那僧人笑道,有向善之心,即是有善行,会结善果。

    “那位大师,我们身无分文,可为佛祖歌舞一曲,也算功德吗?”我笑着问道。

    “那自然也是,只要心意所在,皆为功德。天庭所在之处,仙乐飘飘,岂无歌舞。”

    心领神会,便站起身来,拈指微笑,如佛法,如大极乐,宝相庄严,是人间的神,是极乐世界的佛,是踏空而舞的飞天,又似引诱人犯罪的罗刹修罗。一念之间而已,向善或是向恶。

    舞毕,僧人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号,叹道:“你既是神,又是魔。”

    躺在沙地上,看着蔚蓝的星空,那里真有极乐世界吗?若有,我又能去吗?

    少卿坐在我身边,轻轻唤我:“青漪。”

    “嗯。”一刻也不想动,觉得深深的疲倦,也许就此化成尘埃飞上天空,做佛祖前的伎乐菩萨,远离世间的烦恼,不再有恨,不再有痛。

    “这几天我总在想,若我们再也不回去,就在这片大漠当行脚的商人,该多好。”他喃喃低语,我全身一激灵,再也不回邺城,将那些爱恨情仇永远抛在身后,只在这大漠之上做一个平凡的商贾。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第一眼看错了你。”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第一次看见你,我以为你是要人命的妖孽罗刹,带着色刀,奔命而来。看见你跳那段翘袖折腰舞时,我才知道错了,错得厉害,你分明是不沾尘埃的仙子。可后悔却已来不及了,只能送你进宫。你在里面受苦的时候,我揪心;受宠时,我也难过。”

    火光忽明忽暗,看不清彼此的脸。我背对着他,泪水悄无声息地落进沙里。是我之幸,还是不幸?

    忽然想念千里之外的帝王,在这样的夜里,是否想念着我,或是在拥着其他红粉入梦?

    翌日傍晚,商队有些激动,原来是到了神沙山。神沙山是大漠里的奇迹,山下有一弯似月的清泉——“药泉”,与其他小绿洲不同,药泉的水甘洌清甜,清澈透亮,就仿佛天上的月亮不小心落在了这里,行走千里的驼队都要在此畅饮。

    清凉甘甜的泉水沾满脸颊,冲掉一路的浮尘,但愿它亦能洗掉人一生的哀愁。

    驼队商议了一番,虽然敦煌近在咫尺,但是恐风沙要起,决定夜宿神沙山,明日再启程去敦煌。

    我们站在神沙上,看着五色沙尘,晶莹闪光,如奇珍异宝,恍然天界。偶尔走动时,就能听到发出声音,如丝竹,如弦琴,殷殷窃窃。少卿觉得很神奇,来回奔走在神沙山上,奏响沙乐,他说:“我从未见过如此神妙的地方,这里莫非就是极乐所在?”

    我柔柔地舒展身姿:“这里是佛祖眷顾的地方。”

    我踏在沙地里,沙砾随脚步发出悦耳的音乐,少卿兴起,对我说道:“来,我替你奏乐。”

    他奔跑在沙地上,奏响沙乐,而我在一旁随乐而舞,人间极乐,莫过于此吧。

    敦煌,我梦里千百次萦绕的地方,那个曾在我无比惶恐时最向往的地方,终于到了。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到敦煌,我站在高高的城墙外仰望这一片陌生的天空,神秘的气氛瞬间席卷了我。

    我站在城墙外,有种熟悉的悸动自胸口涌起。

    这里与我记忆中有些差别。不过一年时间,这里的繁华已不如从前。然而对少卿来说,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比阳关更加富丽繁荣,不但集市上熙熙攘攘,物产丰美也远超阳关,精美的宝石、香料、毛皮、丝绸都分成多种成色销售,不但如此,这里的店铺商家招徕生意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于阗的舞娘身上挂满了美玉翩翩起舞,若看中了哪块宝玉,便招手,舞娘就会旋着舞步到其身边,取下玉石给客人,相中了,便成交。

    麻袋装满的香料随着主人捏破,异香飘满了整个街道。各种成色的金刚石、蓝宝石、孔雀石更是闪耀夺目,由客人随意挑选。

    所有的酒舍旅舍门口均有美丽的舞娘跳舞招徕客人,连茶社亦有女子轻歌曼舞,各种中原从未见过的乐器在此纷纷亮相,各领风.骚。

    我指着敦煌最豪华高大的府邸告诉少卿,这里就是都护府,敦煌王所在地方。少卿惊叹不已:“只怕邺城的相王府也比不过这里,边陲苦境竟是这样胜景,杨国忠也太贪了点。”

    我正待说话,突然一个人抓住我的胳膊:“爱丽珠儿,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舞女纳兰珠!她曾与我在同一个伎乐馆学习舞蹈,名冠敦煌。后来,一个富户愿意以她同等重量的黄金换她去,她便离开了伎乐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她。

    “纳兰珠!”我十分惊异,她的衣着并不光鲜,倒有几分褴褛,与几年前那个非最好的丝帛不穿,非最好的宝石不戴的纳兰珠判若两人。

    “听说你去了中原,怎么又在这里?”她眼睛飞速打量我这身风尘仆仆的破衣,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

    “少卿,这是纳兰珠。”我向少卿介绍。他对她微微一笑,抱拳行礼。纳兰珠嘴角轻挑,眉眼之间尽是魅惑。

    纳兰珠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告诉我们,她原本是在那家大户家过得也算不错,本以为自己此生有了托付,却未曾想,新来的都护大人到后,各种杂捐苛税多了许多,以大户家中的富裕来说,也是小意思。但是都护大人却要修建大量的佛窟,每家每户都被分派供养人必须分摊的款项,再加上频繁的佛法大会,一来二去花销增加不少,那富户想要撤离敦煌,却被都护府以细作的罪名抓起来,所有财产皆尽罚没,要不是她跑得快,只怕也充了官妓。

    少卿听得离奇,忍不住插嘴问道:“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吗?”

    纳兰珠媚眼一扫,笑道:“这位小哥,敦煌王,在敦煌,那就是天王老子。”她的手随意往少卿的手上搭去,我微一斜身,挡住她的手:“那你现在如何生活?”

    “还不是靠卖艺,”她收回手,有些不甘心,“在这些街头跳舞赚些小钱,现在的敦煌不比从前了,杨大人刮得凶狠,不少商贾都走了,剩下的强撑着而已。你看那些走远路的,贩来的货不卖掉也不行,现在这里的货物,哪怕只是进出敦煌,不在此间贩卖,亦是要交税金的。”

    “我听人说,康世德把你送到邺城的什么王府去攀高枝了,怎么又会回到这里?”她旧话重提,上下打量了我们两人,“我原来还指望康世德能把我也送到京城呢。”

    我避而不答,指着街上一队没精打采的人问她:“这是做什么?”

    “这些都是画匠,”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你没看他们嘴巴上、身上都沾了好多颜料吗?都护大人召集这些画匠去新开凿的石窟内作画。”

    这些穿着破烂的画匠,满面愁苦,在繁华的敦煌街道上走过,真是一道奇异的景象。

    “明天又要有佛法大会了,听说这次是为了都护大人的外孙——当今太子增福增寿。因为仪式重要,召集了九百九十九个舞姬为佛祖献舞。如今,还差些人手,你不如和我一起去,也能换身衣裳。”她提议道。

    我看了一眼少卿,他有些迟疑,我笑着说:“就算做行商,也得有饭吃才行。”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是的,纵然有着千般不满,万般不愿,如果连这片天都不是干净的,逃到此地又有何用?

    纳兰珠带着我们去了她的居所。略微梳洗妥当,眉心点一颗红,插着廉价的珠花,披纱丽,花哨、妖艳而媚俗,我成了敦煌无数普通的舞姬之一。

    纳兰珠带着我去见工,她领着我绕道到都护府的后门,这里现在忙碌异常,无数新鲜瓜果蔬菜,猪牛羊肉,甚至连沙漠罕见的鲜鱼都有整整一筐,都堆在了厨房门口,院中的小拱门通到内花园,里面更是人头攒动,呖呖莺啼,衣香鬓影,那便是舞姬们的所在。纳兰珠领着我往里走,我见厨房门口还堆了好多筐囊饼,有些看上去已经放了三四日,便问她:“这是谁吃的?”

    她瞥了一眼说:“这些都是给开凿洞窟的石工和画匠们吃的,我们不会吃这些的。”她指着旁边几个白色的布袋,“瞧见没,这些绘画用的云母、青金石、密陀僧待会都要和这些囊一起送到石窟去的。”

    不待我细问,她一把拉我了进去:“快点,迟了就赶不上了。”

    我见过很多舞姬。在敦煌,舞姬很常见,数量极其庞大,因为敦煌是歌舞的世界。可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歌舞伎拥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每一张面孔都有所期待。

    纳兰珠有些手段,拉着我,旋着舞步就进到最中间。只见当中坐着两个人,一个人在桌前不停地登记,而旁边坐的另一个人被舞姬们团团围住。

    纳兰珠媚笑道:“刘总管,你看我带了个姐妹来,她的舞跳得好,明天让她一起参加佛法大会吧。”

    刘总管看了我一眼,充满怀疑。

    “我这个姐妹的舞可是以前我们伎乐馆最好的,比我跳得好。”她抛了个媚眼。

    刘总管笑得淫邪,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是吗?那就让她试试。去登记下名字。”

    我低头登记名册,斜眼里却看见刘总管递给纳兰珠一锭银子,她这么努力推荐我,无非是为此。我不怪她,到底都是为了生活。

    领了一身舞衣,纳兰珠说她在街市上还有活,让我先回去。我提着舞衣心里想笑。记得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参加佛法大会,也是领了一身舞衣。去跳舞的时候,因为脸上有伤疤,他们嫌弃我亵渎佛祖,就不让我上,因此被馆主一顿好打,差点被卖到妓.院。自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在脸上画花,为了生存。伎乐馆不养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