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金营舌战
(2014-05-21 17:57更新,共4225字)
    营内地上铺着一大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地毯,两个火盆熏得帐内与室外截然两个温度。

    陆九璋不动声色的抬眼打量,发现这中军帐约莫长五米、宽三米,正对帐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近耳顺,神色矍铄的老者,这人一身左衽短皮袍,前髡后发,虽然身着朴素常服,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除了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不作他想。

    再环顾身侧,左右各有三副桌案,一共排坐六人,瞧模样文武都有,正齐齐盯着他看,先前那名文官早就出账了,此时只有陆九璋一人站在中央,任人打量,竟隐隐有一种三堂会审的架势。

    陆九璋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先按宋礼向完颜阿骨打揖了一揖道:“大宋右军效用统领陆九璋见过陛下。”

    完颜阿骨打没吱声,倒是左排下首第一人用极为生硬的汉语喝道:“见了我金国国主怎么不跪?”

    原来是下马威。

    陆九璋定了定神,微微笑道:“贵国与我大宋《海上之盟》约为兄弟国,今次在下代表大宋皇帝前来议事,兄弟之间哪有跪拜的道理?”

    那人被噎了一下,又问:“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长兄如父么?见到父亲难道不跪?”

    陆九璋心里把这人大卸八块,嘴上却道:“国分大小,却无长幼。如果阁下非要争上一争,那么大宋建国百余年,自是兄长。”言下之意,长兄如父,要跪也是你们跪我。

    对方没想到陆九璋居然如此直接,刚要发作,却听右侧一人问:“说到《海上之盟》,我大金依约出兵,连克辽国四京,反观你们大宋,背信弃义,迟不发兵,我大金三番五次遣使催促,直至逾约一年你们才发兵燕京,这是何道理?”

    陆九璋偏头看向那人,开口问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杨朴。”

    “杨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不知您能否回答?”

    “请讲。”

    “《礼记•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何意?”

    “中原诸般典学,并非只有你们大宋之人熟知。”杨朴以为陆九璋在考较自己,冷笑一声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此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陆九璋点点头,道:“杨大人果然博学广记,令人佩服。”

    杨朴面有得色,眉宇之间十分倨傲。

    陆九璋微微一笑:“宋辽《海上之盟》的确曾约定我大宋出兵助金伐辽,可盟约上也未明确写明何时出兵。况且当时我大宋爆发方腊内乱,如果弃之不理反而北上伐辽,岂非有违圣人“先治国后平天下”的组训!况且我大宋皇帝陛下深知贵国兵力之强盛,当世无出其右,大宋去是锦上添花,未能及时出兵也于大局无碍,难不成贵国没有大宋就不能成事么?所谓能者多劳,善战者易兵,此番还要多谢陛下用兵神勇、智计无双!”这一番连消带打、既褒且辩玩的十分漂亮,把金国架到一定高度,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下来,这套诡辩都是陆九璋原本现代擅长的。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陆九璋自己也觉得大宋背盟实在有些理亏,然而各为其主,就算是厚着脸皮强词夺理,他此时也是半步都不能退的。

    “你——”杨朴想要反驳,却不知应该说什么,一时间有些脸红脖子粗。

    阿骨打许是热闹也看够了,终于缓缓开口道:“陆使臣前来所为何事?”

    终于谈到正题了,求人办事儿这口还真是不好开,陆九璋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下官此番前来,是想请求陛下发兵助我大宋收回燕京。”

    这一番话,直接开门见山。对完颜阿骨打这种人,对于女真这种民族,曲线救国是不管用的,直来直去反而更符合他们性情。

    不出所料,他刚说完,右三就冷冷一哼道:“辽国收了四京不说,现在连燕京也要我大金出兵?你们宋人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吧!难道我大金兵将上战场不用流血吗?难道就你们大宋兵将的命值钱,我们大金兵将就命如草芥?”

    陆九璋突然一赁下衣跪在地上。

    在场七人均有些诧异,方才陆九璋还据理力争不愿屈膝,此时怎么跪的这么利索?

    “哼!能屈能伸!陆大人果然是条汉子!”杨朴讽刺道。

    陆九璋并不理会,折身向阿骨打叩了一首,肃然道:“彼时不跪是因我宋史身份,此时跪是因我也是个有国归不得的燕京百姓。”他抬头看着阿骨打道:“金之先,出靺鞨氏,靺鞨一分为二,分称黑水靺鞨、粟末靺鞨。黑水靺鞨因为不堪受异族驱使而投效了粟末靺鞨建立的渤海国,靺鞨一族本以为可以安居乐业,谁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起兵发难,灭了渤海国,黑水靺鞨无奈之下臣服于辽,也改族名为女真。辽对女真并无半点亲近之心,只是分而治之,北建黄龙府予以监视,连贸易都是贱买贵卖,几乎称得上勒索。女真建族百年,从唐到辽无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大胆!金营之中岂容你胡言乱语!左右来人,给我拉出去砍了!”杨朴怕案而起,怒目而视。

    杨朴话毕,左右捉刀的兵士就要上前来提陆九璋,陆九璋面色不变,也不看杨朴,只问完颜阿骨打:“难道太祖堂堂一代开国皇帝,连番实话都不敢听下去吗?”

    阿骨打闻言,面色依旧铁青,却挥挥手让那几人退下,沉声道:“你的脑袋先记在账上,接着说。”

    陆九璋额头已见细汗,咽了口唾沫续道:“金世祖完颜劾里钵终于意识到要壮大本族势力,他终其一生连破四部,完颜部于女真之中如日中天。直至盈歌继任族长,终于东城西讨,完成了女真全族的统一。穆宗盈歌后,康宗乌雅束即位,高丽发难,女真五百勇士孤军深入,杀得高丽一万大军落花流水,连拔九寨,平了诸邻隐患,女真再无后顾之忧。”

    阿骨打听到这里,面色稍霁。

    “辽国不愿看女真坐大,三番五次从中作梗欺压,十年前,辽国头鱼宴上,耶律延禧厚颜无耻要求您跳舞助兴,陛下断然拒绝,陛下不忍族人再受欺压,于涞流水誓师,一问辽国有功不省,二问辽国欺侮甚加,三问罪人阿疏,屡请不遣。而后兵进宁江州,兴师伐罪。辽国十万大军来讨,太祖三千七百女真骑兵于出河店杀的辽军片甲不留,生熟 女真、渤海之民纷纷来归。陛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于众臣推戴下终建大金。黄龙府一战,瓦解契丹东北防线,耶律延禧领十万大军御驾亲征,陛下割面以示决心,大金上下众志成城,半步不退,有我无敌。于护步达岗鏖战三天,一场血战后,耶律延禧只余三十骑兵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我大宋皇帝仰陛下英雄了得,同为辽敌,合约而为兄弟,互通有无,以文会武。陛下如今您已雄兵百万,手握权柄,辽国五京已占其四。这百余年来桩桩件件,在下官看来,没有任何军国称霸,挑起战端的野心,而是女真护我族人,坚忍博爱之仁义啊陛下!如今我大宋陷于契丹奸计,折戟燕京,下官斗胆叩请陛下推己及人,顾忌兄弟之盟,再施仁义,救我百余年有国归不得的燕京百姓一次!”陆九璋说到最后声泪俱下,连叩三首,迟不起身。

    偌大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阿骨打听着陆九璋这番话是既感动又生气,感动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女真这点事儿掰扯的这么明白,有些事情连阿骨打的亲族都不明白,这个小小宋史居然全都理解!生气的是,人家从女真始祖开始给你论,祖孙三代都摸得门儿清。你要是帮,那就是圣明仁德,古代诺贝尔奖非你莫属。你要是不帮,就是不遵祖训,不法祖德,简直愧对祖宗!这顶帽子扣的阿骨打太郁闷了!

    陆九璋也觉得自己道德绑架这套挺不要脸的,不过一个大老爷们,哭都哭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最后的大招该放的也都放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你起来吧!”完颜阿骨打半晌才叹道。

    陆九璋心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儿,站起身来擦了擦脸,见好就收。

    “我大金与宋是兄弟国,此番替宋救燕京黎民于水火,倒也不是不行。”阿骨打用了个“替”字。

    陆九璋听出了点旁的意思,赶紧顺杆爬:“那下官在此先代燕京几千百姓谢过陛下了。”

    阿骨打笑了笑,道:“我说出兵,但没说何日出兵。”

    陆九璋没想到他来这招,道:“陛下可是有所顾忌?”

    阿骨打冷哼一声:“你舌灿莲花,颠倒黑白的本是倒是不错,但你的脖子是不是和你的舌头一样硬那我就不知道了!”

    阿骨打虽然答应出兵,可显然也是被陆九璋一路架着走,谁能甘心这么被别人空手套白狼,打仗可是要拼真刀真枪的,陆九璋知道自己一张嘴皮子就讨了这么大的便宜,犯了忌讳,看来阿骨打这是要把气而在自己身上捋顺了!弄不好恐怕真要去见马克思了!

    陆九璋强自镇定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贵国与我大宋是兄弟国,陛下哪里会杀宋使呢?陛下说笑了!”

    阿骨打冷笑道:“你是拿准了我不敢杀你?如果今天我就非要拿你脖子磨磨我的刀呢?”

    陆九璋心理已经将姓完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差点没招呼到清朝,他硬着头皮道:“如若陛下肯发兵,那下官这条命请陛下尽管笑纳。”

    “既然你一片死志,那我也不好不成全。”阿骨打起身走了过来,于陆九璋身前站定,“唰”的一声拔出腰刀,放在了他颈上。

    锋利刀刃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脉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颈部大动脉的血液似乎都感觉到了利器散发出的寒气。陆九璋虽然是纯爷们,但也真的是软了腿,不过他这人倔得很,仍旧直视着对方,目光不躲不闪,豁出去似的问:“杀我之前,陛下是否答应出兵?”

    阿骨打冷道:“将死之人,还有心思管这个?”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否则我就算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阿骨打盯了他半晌,后者面色苍白,瞳孔放大,分明是怕极,却死抿着嘴不肯松口。他放下刀,转身回案后坐下:“南人文弱,却想不到还有点有胆识。不过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我同意了,不过事后要拿东西来换!”话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陆九璋也不能再得寸进尺,要求人家来个人道主义无偿援助了,他擦了擦冷汗,揖了一揖道:“那就多下陛下了,烦请陛下书一封手函于我,下官回去也好交差。”

    “姓陆的!你别得寸进尺!”杨朴喝道。

    陆九璋道:“口说无凭,下关并非信不过陛下,而是我主信不过下官。”

    阿骨打笑了笑:“亏都吃了,也不差一封信了。”说完提笔就写,盖上大印,倒也爽快。

    陆九璋拿着这封几乎用命换来的手函,出来再看到满天星斗时才意识到劫后余生,他几乎虚脱的想着,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吗?老子这回真是发扬风格,仁至义尽了!要不是想着早平战事,谁愿意揽这鸟事儿!我一现代人,没多久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趟这摊浑水干嘛!真是吃饱撑的!活脱脱的作死!

    他正埋怨着自己,突然听得身后“嘚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回头一看,那一人一马已经来到跟前。那人炫技一般来个急刹车,马儿扬起的前蹄离陆九章的脸也就一拳的距离,陆九璋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赶紧摸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毁容。

    那人见他如此狼狈,哈哈一笑道:“方才在大帐里,掉脑袋都不怕,一个畜生而已,怎么吓成这样?”

    陆九璋气得脸都红了,站起身走上前去,刚想劈头盖脸的把这违章驾驶的混蛋骂一顿,待借着月色看清对方容貌后却惊道:“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