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祭坛 第六十九章 往事
(2017-12-04 21:45更新,共3263字)
    “也有可能传来好消息,”提贝里边吃边说,“虽然深入狼穴,但那毕竟不是一群饭桶,即使搜救失败,至少会有情报方面的收获。”

    威涅沉默着,提贝里接着说:“现在就有个好消息啊。你觉得很不甘心,很愤怒,可我们这就算是对它开战了,它绝不会将我们忘却的,从今往后一万个昼夜,它会叫我们饥不得食,渴不得饮,终夜警醒,永不得安眠。”

    诅咒般的话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仇恨的对象同时也仇视着自己,黑暗中他们的目光紧咬着彼此,永不忽视,这不是件好事么?威涅想了想:“普布利和柯涅莉亚呢?”

    “那两个臭小鬼快活得很,”提贝里气哼哼地一摆手,仿佛很不乐意提及亲生弟妹,“普布利那小混球在我走的前一.夜还把他的飞耗子放进我书房。”

    “那就好。”

    “我的确很不甘心,”沉静片刻,威涅轻声说,“我应该忍受它带来的伤害,只因害怕更多伤害么?我应该置身事外,指望它有一天被镇压么?多米提安是多米提安,威涅·贝尔提亚是威涅·贝尔提亚,这仇恨是属于我的,期待旁人或是假装忘却,我都不准备做。”

    他想起那个空气寒冷的夜晚,篝火哔剥燃烧,莫烈可轻声低语。他怎能忘记呢?曾说过要清除秘教的人不在了,再没有人能承载他的期待。

    提贝里正往外飞栗子壳,闻言栗子一扔整个人往地下一躺,神采奕奕的脸靠到威涅膝边:“你有资格了!”

    “……什么资格?”

    “听故事的资格。开战前要先了解敌手,这些天我翻了不少资料,林林总总加起来,姑且有的能讲。”

    威涅想起那些厚厚的卷宗,原来那不是公文,而是阴影里的秘密。

    草丝在金发周围随风摇曳,提贝里看也不看地伸手到头顶一摸,抽出最长的一芯。

    “你不甘心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提贝里旋着手里的草叶,“你还记得大火灾吗?”

    提到大火灾,罗马人常常不需要加什么特指,只因多米提安在位第五年发生的那场火灾堪称近百年来最可怕的,仿佛天神雷霆间的降怒,令所有经历过的人心有余悸。那一场大火烧毁了罗马的大半,三个街区在火舌中化为飞灰,无数人痛苦死去。威涅那时才七岁,但他依稀记得那令人窒息的惨况: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孩子衣衫褴褛地躺在路边等死,成片坍塌的破碎房屋跃动着还未扑灭的残火,遮盖着麻布的一具具人形排成一片,湿淋淋的水渍,焦灼难闻的气息,漆黑的,暗红的,苍白的……

    “这个国家里大部分人直到上次大清洗才第一次知晓它的存在,但在上层,罗马的核心,曾经存在激烈反对秘教的一派,”提贝里抬眼和威涅对视,“你知道瓦勒里乌斯么?”

    “瓦勒里乌斯氏族?”威涅略一思索,“十分古老了,支系庞杂,只是近些年没有出类拔萃的后辈。”

    “那卢基乌斯·瓦勒里乌斯·西里尔呢?”

    威涅想了想,摇头。

    “你没听说过,我也很陌生,”提贝里缓缓道,“可二十年前,它也是个光彩夺目的名字呐。”

    假若要按功勋为罗马人铸一座纪念碑的话,瓦勒里乌斯的名字必然位于它最上层,只因它在罗马史上的印刻,深切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元老院通常都是一群蠢鸭子,但有时却有鲜明的例外,比如瓦勒里乌斯,”提贝里往威涅腿上一枕,“维特里因为过于残暴被暴动的近卫军刺死,多米提安才从下日耳曼尼亚那个偏僻角落里被拎出来登上帝位,继位的最初几年简直就像踩着玻璃瓶子跳舞,成天战战兢兢不可终日,而瓦勒里乌斯,改变了这一切。”

    威涅把膝上的脑袋推下去,顺手将提贝里自己的手臂塞在下面:“近卫军换血?”

    “是啊,毫无预兆的锋利一击,那些莽夫大概至死也想不到软弱的元老院能做出这种事。”

    这事威涅倒听过,决定多米提安政权生死命运的一刻,只不过那些耀眼的名字中并没有瓦勒里乌斯,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字被抹除了。

    “但英雄似乎都有阿喀琉斯之踵,瓦勒里乌斯最终触碰了禁忌,想要荡清帝国的阴暗,最终却被阴暗吞噬,”提贝里望着流云缓缓道,“以瓦勒里乌斯·西里尔为首的贵族,在多米提安的支持下,展开了一系列针对秘教的肃清行动。那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浸透着清除污秽的决心,全国最庞大的两股势力在暗处斗得你死我活不分上下,然后,发生了大火灾。”

    “没有什么意外失火,只是包含西里尔在内的几大家族不复存在,与他们有关的一切从公众视野里消失,其他积极打击秘教的家族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血洗,那些被抹除的名字里,有女人,有孩子。”提贝里淡淡道,澄澈如洗的碧空映在他眼底,犹如凝结在湖上的冰。威涅仿佛看到整座城市被冲天的火光淹没,人们绝望地四散奔逃,黑色的利剑从天而降,犹如经夜的噩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在他尚不知情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地早已饱蘸鲜血,埋葬了无数人的呻.吟与哀嚎。

    “那是多米提安最初继位的几年,击败近卫军掌控了全国,如此光辉闪耀,他终归不能容忍秘教成为自己权力中的钉子,”威涅垂下目光,“可这样恢宏的行动却落败,以他的个性,必然是把那些帮助他的人都舍弃了吧。”

    整个姓氏的无差别屠族,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这恐吓如此强硬,多米提安再不甘心也只会和秘教暂时言和,而那些曾经鼎力支持他肃清秘教的人,就是言和的筹码。

    提贝里默认了他的推测,被当作贝尔提亚家实际掌权人培养的提贝里显然被灌输了更多的信息量,而有些秘辛以威涅的个性也并不适合知道,因此很多对他而言的秘密对提贝里来说并不是秘密,可是……

    “大火灾……”威涅尽量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当然知道啊,”提贝里转过脸,同样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们啊,就是那时的旁观者。”

    旁观者。也即是说,在那场规模浩大的战争中,贝尔提亚家冷眼旁观,放任敌人屠戮了自己的同僚,冰冷的城墙之下,层层叠叠着他同胞的尸骨。

    贝尔提亚一族正是在他父辈时期发展为头号家族,焚城之变时,只是数个巨头家族之一,而在那以后短短十数年就迅速崛起一枝独秀,并且得到皇室婚约做纽带,这不是因为贝尔提亚多么出色,而是因为可堪敌手的竞争者都不在了。随机应变,坐收渔利,的确符合他们的准则。

    提贝里不说话了,他是从不会说“看吧我早就提醒过你”的作风,基本上会事先把所有情况摆在你面前等你决定,然后抱着“你开心就好”的心态任你撞得头破血流,直到你自己受不了回头,否则你一天不放弃,他也一天不后退。威涅盯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提贝里,你信神么?”

    “当然信啊!”提贝里答得斩钉截铁,“家里每年负责祭神的都是我啊!”

    威涅低头看他的表情:“说真话。”

    “好吧……不信,”提贝里摊摊手,“凡躯的我们挣扎于人世的欲念,神又插手了什么?”

    “不错。然而我目睹了神,就在武尔坎努斯祭典上。即使不是通常所说的神那种东西,至少也是神的力量,”那个沉月之夜,他亲眼看见莹光流转的天网刹那崩裂,“弗拉马那个纵火犯已经够棘手,露尼尔借助大量储存力量的月石才能实现对弗拉马的压制,而阿维厄忒一出现,禁咒就不攻自破,还有那头巨大的她的仆人似的白鸢,这些不像是世间存在的怪物,到底是怎么诞生于世的?”

    提贝里并不了解祭司,闻言也不由沉了脸色:“看来多米提安藏了不少东西,现今对秘教的认知存在断层,十几年前克制祭司的方法,我们大概很难知道了。”

    “南塔楼。”威涅突然说。

    “什么?”

    “维比乌斯叛乱时,我追着弗拉马到南塔楼顶,多米提安在满地的古怪图案中弹琴,当时整座楼都烧着了,只有那个房间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连烟都无法进入,那个图腾,恐怕十几年前也使用过。”以莫烈可对秘教的了解,威涅都没见他用过,那么又是谁教会了多米提安?

    提贝里则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早知威涅那么早就接触到秘教,也许他会更早说出那些家族秘传,而非一味试图避开危险:“多米提安需要有人替他准备对付秘教的武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大约是瑙克图在做。”

    “那就抓住他,问清楚。”

    提贝里静默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开玩笑:“还有呢?”

    “还有,我要把驻地换到圣城,”威涅起身走向远处的马匹,“如果那是它的起始,就让它用襁褓来充当裹尸布。”

    提贝里看着威涅的背影,突如其来的劲风掠过他的金发和衣角,毫无留恋地奔向远处的草坡,草丝在风力作用下层叠伏倒,如同盛大的浪潮。

    那背影缓慢而坚定,仿佛有看不见的道路在脚下绵延开来,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啊哥哥,”几不可闻的低语散入风中,有如颂祷,“哪怕剑折枪尽,血流成河,一旦回头,我们将永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