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13-10-27 16:10更新,共3007字)
    “腰要弯到这儿,手臂在抬高一点,下盘要稳,手别动,就这么样先练着。”二爷平日里除了教戏的时候,其实是挺宠他的,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有父母在身边,再后来唯一可以管教的爷爷也不在了,好在解雨臣从小生在那样的家庭里,打小就机灵懂事,该听话的时候听话,该撒娇的时候撒娇,再加上个娇俏可爱的模样,那个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讨人喜欢。

    许久不见的二爷爷,现在大约就只有在梦里才能见着了。解雨臣笑着期待这个梦,不要太快醒过来……那个开始时严厉教授着唱腔,不间断地让自己练习身段的二爷,到后来偶尔也会和他闹着玩,有几次差点把他惹哭的老小孩儿的恶作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于“解语花”这个名字。甚至于有时候他会不记得自己原来是叫“解雨臣”的。这个霸道的艺名,它的由来,一开始也是出于解家的安排,二爷给起的名字,相当于二爷对他的庇护,这是一个保命符,让他在解家动荡的那些年可以平安的活下来。

    解雨臣觉得这个梦是快乐的,可以让他看到些许不能再见到的故人,回到那个纵然有算计,但依然还有着即使玩伴的童年。再后来晚年的二爷已经不会再教他戏,只是偶尔还会让他唱那么一两个曾经他也十分喜欢的段子。坐在一旁打着拍子,就好像普通的观众那样。

    解雨臣几乎是到最后一直守在二爷身边的人,以至于二爷寿终正寝的那天他都不敢相信,总觉得他仍会突然之间醒过来,就像小时候那些个差点把他惹哭的恶作剧一样。

    路况并不太好,往市中心的路段非常拥堵,司机试图借道却还是无法改善状况之后,便还是按照公司规定的路线缓缓行驶,好在这个缓慢行驶的车速刚好让在美梦中回忆的解家当家人,不至于这么早醒过来。

    车总算在接近中午时分到达了目的地,日光甚暖之下,解雨臣自然醒来。

    “看花儿爷的样子,是心情甚好?”

    “见到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解雨臣微笑着语气柔和的答道,“离开这儿也不算太远,这次说不定可以安排个时间去看看他……”

    瞎子看看表,好家伙正中午,又要安排食宿了,当然也不能忘记此行的主要目的,毕竟拿人钱财嘛……

    “昨天新娘绣的那块鸳鸯手帕你也拍到了?”

    “是花了点小钱。”瞎子打开手机,照片上的图案似乎和那天“织锦斋”里见到的,并无多大差别。

    “要不……待会儿我们在回去店里看一下?”

    “不用,去而复返,别人以为我们急着要反而要抬价,不如就等个三五天再说。”

    “花儿爷果然工于心计。”瞎子在一旁拍手叫好。

    “只能算彼此彼此。”解雨臣拿出手机,果然有那天在店里看到的鸳鸯锦帕。

    “果然是丝毫不差?”瞎子感叹一声,“花儿爷你再仔细瞧瞧?瞎子我眼神不好怕看错。”

    “看来的确是基本没有多大差别,不过这绣工图案传承到现在,能没什么走样偏差,也算继承得相当不错了。”

    “其实花儿爷,那天这块手帕你也没看多久吧,是不是先人传下来的的也不好说,别是有个血渍在上头就误以为是老东西了?”

    “的确,这个刺绣方面我也知之甚少,不如打听一下附近还有谁家是做这档子生意的行家吧?”

    瞎子笑了笑,也动用了一些人脉,拿着手机拨了半天电话,九曲十八弯总算打听到一个地址,却也是犄角旮旯的地方,对他们这俩外乡人来讲还真是有点不好找……

    “就不兴把人约出来吗?”解雨臣寻思着问。

    “这家祖宗十八代都是搞这一行的,有点才的人家多半都是自视甚高,要摆摆架子的,哪有这么简单就把人叫出来的?”

    “那下午就过去吧?不过你确保这家人得靠谱啊,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我们要办的事漏了出去。”解雨臣似乎对于瞎子找的关系还是不能完全的信任。

    “这些个自命清高的人总喜欢装神弄鬼,看不起我们这种做买卖的你放心,也不会为了那一心半点的身外之物透露了我们这边的行动的,这点花儿爷你只管放心。”

    见瞎子这样拍胸脯打包票,解雨臣也不再提醒,两人对着地图,寻找着最简洁便利的路线到达目的地。

    沿着方塔步行街直走,过新颜桥过兴福街过河东街县南街转弯,然后才到金童子巷。约摸过了近一个小时,才摸到了一幢老宅的后院。

    “咚咚咚”依照先前电话里商量好的暗号,瞎子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个约摸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他也不说话,就把二人领到了前门的一间厢房,厢房里的书桌前正经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人招呼二人坐下,又嘱咐了刚刚那个老妇人跑了些茶过来,和他们随意讲了几句,东拉西扯,没有直奔主题。

    解雨臣二人倒也不急,顺着闲聊,话题从明前龙井说到苏州四月的天气,又讲了太湖三白,说了得月楼的小菜……

    “想不到这个年代,还有像你们这二位远道而来,专程为了绣品的?”

    “我们慕名而来,对贵宝号仰慕已久,只是我们少爷对这行刚刚入门,实在知之甚少来这里特意向您讨教一番。”瞎子照例说着客套话,马屁先拍总是没错的。

    这间厢房里的布置和一般的书房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书架基本都放着与刺绣相关的书籍,而一旁的陈列架上,也是整整齐齐放了一件又一件的工艺品,比之之前在“织锦斋”看到的又显得雅致了不少。他小啜一口茶,开始说道:“苏绣一精细雅致著称,它的主要特点概括起来就是‘平、齐、细、密、匀、顺、和、光’八字。苏绣针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绣线也基本用百分之百的蚕丝制成,构图搭配协调,疏密繁简有序,错落有致,层次分明,用色清新雅致,艳而不俗、浓淡始终,富有诗意……”男人滔滔不绝深入浅出的介绍着苏绣的知识,有拿出几件陈列架上的绣品意义举例,见二人似乎兴趣缺缺才问,“二位还有什么疑问,便直接问吧……”

    瞎子这才拿出了准备了半天的手机里的照片,男人仔细看了看照片,略微思考了一阵,方才说:“这块锦帕,比之苏绣倒是更像是湘绣,湘绣素有‘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绣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的美誉。这一双鸳鸯图案逼真,色彩鲜明,形神兼备,巧夺天工……”这人好像一讲到绣品,他就会滔滔不绝起来。

    “湘绣源于长沙,居然这里传承下来。”依照二世祖的设定解雨臣的打断,倒也符合逻辑。

    男人倒不介意被打断,回答道:“是了,这个配色图案虽然是源自湘绣无误,不过针法设计已经明显受了苏绣的影响,不过截取两家之长,也称得上是上品。”他说着感叹道。

    “那据先生所致的苏绣比较有名的作品又有哪些呢?”

    “自然是……《董其昌行书昼锦堂记屏》,苏绣传承自顾绣,这大家都知道的……”

    “说起来先生也姓顾,不知道和这顾绣有什么渊源?”解雨臣开始喜欢起这个类似于二世祖的设定了,可以不用顾忌的问问题不经大脑,实在太方便了。

    男人微微一怔,回答道,“只是碰巧同一个本家而已……”不过在他回完这句话之后没多久之后,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下了逐客令,这倒正合二人的意思,坐着听这个男人大讲刺绣理论实在无聊之极,而且此人实在非常无趣唠叨个没完而不自知,不知道真是不是这个老字号生意越来越清淡的主要原因。

    “两位不买些什么再走吗?”先前迎他们进来的老妇人这会儿也照着这家主人的意思送他们出去。“我们家少爷其实人挺好的,绣技也不比那家‘织锦斋’的差,就是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老妇人佝偻着背,断断续续说着,“这家的老铺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传得下去……”

    “先前那老太婆说,那个男人自己会绣花呢!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觉得瞎子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的解雨臣接着说,“别说我不知道这刺绣的活本就是男人干的,只是我现在第一次看到个活的,感叹下总可以吧?”他说着高兴的笑起来,内心的好奇指数好像全部提升了几个台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你说这个迂腐的书呆子,拿着针线绣花,不知道是啥样子?”

    “书呆子和会绣花其实一点也不矛盾。”瞎子冷静的回复,“而且,今儿个有点奇怪的应该是小花儿爷你,笑点有点儿低……”